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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扬//陕西省宝鸡市 朱百强

时间:2018-04-12 21:33:00 点击:

  核心提示:表 扬朱百强三(2)班的李雨欣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了十元钱,五(1)班的吴瑞生在校园打扫卫生时捡到五十元钱,他们都缴了公。在此,我们对这两名学生拾金不昩的行为给予表扬,希望大家能以他们为榜样,做守纪诚信的...

朱百强

 

三(2)班的李雨欣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了十元钱,五(1)班的吴瑞生在校园打扫卫生时捡到五十元钱,他们都缴了公。在此,我们对这两名学生拾金不昩的行为给予表扬,希望大家能以他们为榜样,做守纪诚信的好学生。星期一早晨,建国路小学照例举行了隆重的升国旗仪式,校长站在高高飘扬的国旗下,鲜艳的红旗把他映衬得红光满面,格外精神。他面对数千名学生,总结上星期工作后,讲出了以上的话。校长的话音刚落,下面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五(1)班的同学纷纷在队伍里用目光搜寻胖墩吴瑞生,向他行注目礼,似乎身边出现了大英雄。吴瑞生却好像对校长的表扬早已习惯,昂起了头在望天,东方,一轮朝阳正在冉冉升起。

石小岗推了站在旁边的吴瑞生一把,向吴瑞生投去羡慕的目光,说:你运气真好,咋总能捡到钱?下次让我捡吧。吴瑞生的大脑袋扭动了一下,好像有些不大愿意。等石小岗再推了一把后,他说:钱让我碰上了,我怎么能不捡?老师早说了,捡到钱物要缴公。吴瑞生转过了身说:我不跟你说了。人群哗地潮水般散去了,广场上只剩下胖墩吴瑞生和瘦小的石小岗。

拾到钱物缴公能受表扬,石小岗打上学就知道。来到建国路小学读书后,学校对此更重视,常常是学生拾到钱物缴了公,不但班主任老师表扬,还利用升国旗的时机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表扬。学校这样做,似乎是想让更多的学生知道这种行为是对的,是值得肯定的,是需要大力弘扬的。这样持续下去,学生中涌现出的好人好事会越来越多。光吴瑞生就受到过三次表扬。

石小岗一直渴望因捡拾钱物能受到一次表扬,可总是没有机会。没有机会不是他发现了钱物不知道捡拾,而是压根就没有拾到钱物的机遇。有一次,在小区的院子里,背着书包行走的石小岗发现地上丢了一个文具盒,他正要赶上去捡时,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学生跑前去捡起了它,拿在手中朝他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是我的!石小岗嘿嘿笑了,说你咋能把文具盒弄丢了。花裙子咯咯咯笑,露出玉米粒样的白牙说:我拿着文具盒在手中玩,想吃口香糖,手在兜里掏糖,就把文具盒扔了。石小岗想不通,花裙子为什么要把文具盒拿在手中,拿在手中怎么能扔了。心想他就是两个手都占着也不会扔了文具盒,再说上学的路上又不用文具盒,为什么要把文具盒拿在手里当玩具?文具盒是装铅笔、装橡皮小刀用的,应该装在书包里才对呀。如果丢了它,可就上不成学了。这是奶奶叮嘱他的,不止叮嘱过一次。奶奶还叮嘱他,不能像城里的孩子大手大脚花钱,铺张浪费,要学会节俭,家有万贯,补纳一半。因为别人家有爸爸妈妈挣钱,他们家只有爸爸一个挣钱。爸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攀高爬低不容易。每次奶奶说这些话时,石小岗都会郑重地点点头,似乎用这种方式表达接受,奶奶的话就装在他的小脑袋里了。石小岗把自己的文具盒看得很贵重。他常常在教室、在家里写完作业,都要细心认真地把文具盒扣得发出的一声响,才装进书包。尽管文具盒上并没有什么灰尘,有时候他还要用毛巾擦拭文具盒,让它变得鲜亮起来。因为奶奶告诉过他,一个像他现在用的差不多的文具盒,都要花几十块钱呢。为此,他格外珍惜文具盒。他讪讪地对花裙子说:我捡了你的文具盒会交给老师的。文具盒,我有。好像为证实自己说的话,他还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文具盒举起来,让花裙子看了看。后来,他知道花裙子叫李雨欣,和自己在一个学校上学。还有一次,在去学校的路上,石小岗发现地上丢了个钱包,但他捡到手里还未交给老师,好事还未做成就被失主要走了。当时,他看看周围没有人,腾腾腾跑了上去,谁知刚把钱包捡起来,一只白净的手就伸到了他的面前,小朋友,拿来吧,钱包是我的。石小岗仰脸望去,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大姐姐,大姐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石小岗羞得脸红耳赤,好像自己干了一件错事,双手把钱包递给了大姐姐,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说:我不是要你的钱包,要拾了交给老师。大姐姐说:谢谢你,小朋友。又用绵绵的手摸了摸石小岗的脑袋,说了句真是个乖孩子,便转身走了。石小岗顺大姐姐的背影望去,在前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正有一位戴眼镜的大哥哥骑在自行车上等大姐姐。大哥哥笑呵呵的,给他竖起了两个手指。他明白那样的手势是表示赞扬,他常常在电视里看到许多男女打这样的手势,外国总统也打这样的手势。

捡拾钱物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受不到表扬无所谓,在其他方面受到老师表扬也是一件好事情。但这样的好事情石小岗也碰不上,因为他在学习上不优秀,打篮球、踢足球比不过男同学,跳舞、跳绳比女同学差。总之,从大山里来的石小岗从哪方面比,都比不过城里的同学,他觉得除过捡拾钱物,自己是不会得到表扬的。所以,每每听到别的同学捡拾了钱物,石小岗就会羡慕到嫉妒的程度。可愈是这样,石小岗愈渇望表扬,好比受穷的孩子欲吃日本的三明治一样。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带语文的李老师是五(1)班的班主任。果然,老师又提到了吴瑞生捡钱的事,又把吴瑞生表扬了一回。老师说:这是我们班的光荣,大家要向吴瑞生同学学习,为我们班增光添彩。对于接踵而至的表扬,吴瑞生似乎有些接受不了,他拿课本挡住了脸,仿佛不愿意让同学们看见自己;但是,他愈是用课本遮挡,同学们愈是望他。几十双眼睛一齐望,目光齐刷刷投到吴瑞生的课本上,似乎要穿透课本,看看受了表扬后吴瑞生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脸皮是薄还是厚,是红色还是黄色。然而,无论同学们怎么望,吴瑞生也不拿掉课本。直到老师讲了半节课,同学们不再望他。

下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呼啦一下涌出教室,走出校门,就各自散去了。吴瑞生走出校门就钻进了一辆小轿车,后面的同学起哄喊大奔”“大奔 “大奔” 是吴瑞生的绰号,因为他坐的是他爸爸乘坐的奔驰小轿车。吴瑞生在车窗里向同学们挥了挥手,好比贵宾在向欢送的人告别。

石小岗没有像别的同学一样在校门口起哄,他目不斜视从人行道稠密的人群里穿过,背着书包径直回了家。

石小岗的家在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年前,爸爸把他和奶奶从大山里领进这座城市的那天,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来到了这个小区。当时,石小岗看着街两边的花开得很鲜艳,街上汽车穿梭、人流如织,感到很好奇。他东张西望,恨不得满身都长眼睛看看城里的景致,有一歩没一步走,但爸爸拽着他愈走愈快,拽得他差点都倒在地上。爸爸说:城里就是人多、车多,有啥好看的。奶奶嘱咐他,要记住路,城市大,以后小心把你丢了。

这个小区在周原市老城区。近些年来,周原市加大了老城区的改造力度,通过招商开发的方式,将一栋栋老旧的房子推倒,盖起了一座座的高楼大厦,美化了小区的环境,但这个小区没有改造,还是那么陈旧丑陋,好像年迈的老人躲在角落里被人遗忘了。小区锈迹斑斑的铁栅门破烂不堪,靠在长草的砖墙上,似乎不靠着墙,它就会倒下来。小区里尽管全是楼房,但没有周围的楼高,高的戳进云端里。楼房只有六层,墙是青砖垒成的。院子里生长着杨树、法桐等,垃圾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空地的铁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衣裳,万国旗似的。有人在单元门口或空闲的地方扎起篱笆,给地里种起了菜。只有一些老人在出进,显得冷冷清清。爸爸领着石小岗和奶奶从一堆垃圾旁边绕过去,走进了一个门洞。门洞里漆黑一片,有了响声,头顶忽然出现一盏灯,灯是石小岗最熟悉不过的灯泡,发出昏黄的亮光,像病入膏肓的人的脸庞。石小岗这才看清,水泥砌成的楼梯坑坑洼洼,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靠在楼梯的墙角,一只蜘蛛正舞动长爪在自行车上吐丝织网。爸爸上到二楼,打开一个屋门说,到了,便将身上的铺盖先放在屋里的床上,走出门接过奶奶背的包,这才把石小岗拉进了门。整个房子有五十多平方米,进门是厨房,里面是客厅,再里面是卧室,卧室很小,放下一张床,几乎就没有地方了。奶奶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说,这就行了。一个月房租多钱?爸爸说:人家要二百元,我磨了半天,最后磨到了一百八十元。又说,妈,你和小岗睡在里间,我睡在外间的钢丝床上。石小岗问爸爸,妈妈来了给哪儿睡?爸爸说:来了支大床。

在石小岗的心目中似乎没有妈妈这个概念,只有爸爸和奶奶。在外打工的爸爸过年过节回山里的那个家,会把他抱在怀里,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一口又一口,再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举过头顶,嘴里说让你坐土飞机。他在空中享受着惊险带来的刺激。他的鼻涕涎水就流在了爸爸黑瘦的脸上。石小岗是和奶奶在一起长大的。每当他听到小伙伴叫妈妈的时候,他就要回家问奶奶要妈妈,奶奶都会说,你妈妈给你挣钱去了。在家乡三岔村上学后,还是没有见过妈妈的面。有一次,石小岗和绰号叫猴头的同学为一支粉笔打了起来,猴头骂石小岗是没妈的兔崽子,石小岗才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他抹着眼泪回家一头扑在奶奶怀里,问奶奶自己为什么没有妈妈,奶奶的眼泪就从被皱褶包围的眼眶里溢了出来。奶奶紧紧地把他搂抱在怀里,似乎一松手,孙子就有可能被人抢走了。奶奶笑笑说:别的娃娃有妈妈,我娃也有妈妈,没有妈妈咋行,我娃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我妈妈呢?石小岗一听说自己有妈妈,便睁大眼睛逼问奶奶,就像老师在课堂上给他提问似的。可奶奶还是那句话,说妈妈给你挣钱去了。这样的话,石小岗听过不下一百回了。让他想不通的是,妈妈挣钱怎么就挣个没完没了,她总要回一趟家呀。难道他想念妈妈,妈妈就不想他?对于奶奶给出的这个答案,石小岗是不满意的,他又问:妈妈到哪儿给我挣钱去了?奶奶说:妈妈到城市给你挣钱去了。他问城市在哪儿?奶奶手指着门前面的大山说:城市在山的那一面,城市里有高大的楼房,有火车、有汽车,人多得像大槐树下的蚂蚁一样,可热闹、可好看哪,你大了让你爸领你去城市。石小岗的眸子里充满了期待。有了确切的目标,每当思念妈妈的时候,石小岗就站在自家门前的大槐树下眺望大山,大山碧绿碧绿的,一眼望不到头,山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儿,轻风拂面,花儿摇头晃脑,好像在对他说:你妈妈在哪儿,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他又仰起脸望天,天空湛蓝透亮,头顶忽然掠过一群鸟儿,那些鸟儿在他的面前盘旋着飞翔,叽叽喳喳,似乎在说:我去给你妈妈带信,我去给你妈妈带信!然而,鸟儿不知带了多少回信,石小岗的妈妈还是没有回家。石小岗不知做了多少次梦,梦中自己变成了鸟儿,但他也没有飞到城市里。 

在以后的日子里,石小岗常常看见爸爸从城里打工回家,就和奶奶在屋子里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生怕被人听见似的。若碰见石小岗推门进屋,就干脆抿紧了嘴不说了。石小岗从奶奶和爸爸的表情上判断,说话的内容一定与自己有关,与自己的妈妈有关。奶奶和爸爸愈回避他,他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秋天里的一个晌午,石小岗放学回家,又听到奶奶和爸爸在里屋说话,他屏声静气贴着门听,听奶奶叹了口气说,照你这么说,赵小兰是找不着了。爸爸说:不是找不着,她是在故意躲避,不打算跟我了。我听说她在周原市,在周原市找了半个月,没有见人。听她从前的一个工友说,她去省城一个工厂打工了,我又跑到省城,在那个厂子门口等了半个月,没有见到她,问了一个女工,这位女工说,赵小兰听说有人在找她,她辞工了。奶奶说:她不愿意跟你了,也该见见她儿子呀,这个没良心的赵小兰。接下来屋子里唉声叹气。石小岗能想象出奶奶爸爸有多么的无奈。打那以后,石小岗在爸爸跟前再不提妈妈了,他猜想,一定是爸爸伤了妈妈的心,妈妈才不喜欢爸爸了。他在梦中常见到妈妈,但怎么也看不清妈妈的面庞。妈妈的形象对他来说是模糊的。

找不着妈妈,在城里打工的爸爸也很少回家了。好不容易等到有一天,石小岗看见爸爸回家了,像往常一样想撒个娇,就往爸爸怀里钻,问妈妈啥时回家?爸爸推了他一把说,外面玩去。石小岗再纠缠,爸爸呵斥他,说去不去,滚!石小岗没想到爸爸不喜欢他了,被爸爸一推就推倒在地,他抹着眼泪哇哇哭起来。这下奶奶不依了,一边把孙子拉起来搂在怀里,一边责骂爸爸,你自己没本事,拿孩子撒什么气,有能耐把你媳妇找回来。不料爸爸却不受骂,他像发怒的狮子一样,红着双眼说:赵小兰不回家咋能怨我,只怨咱家穷,买不下房买不下车。爸爸和奶奶吵翻了天,把瓷脸盆从屋子摔到了院子,又出门去了,半年多再没回三岔村。

暑假过后,爸爸回家却忽然提出要带奶奶和石小岗去周原市,说要让儿子去城里读书。石小岗欢呼雀跃,忙去向村里的小伙伴告别,向猴头告别,但那天猴头不在家,猴头被爷爷领着去外婆家了。为什么石小岗如此兴奋?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城市在遥远的地方,而妈妈就在城市里,他去了城市没准能见到妈妈。然而,进入城市一年多了,石小岗每天在大街上行走,碰见年轻漂亮的女人都要多瞅两眼,他相信妈妈一定十分漂亮,似乎一疏忽漂亮妈妈就会和他擦肩而过,似乎城市能给他一个惊喜,但他却总是失望。奶奶说,你不到一岁妈妈就走了,即使你站在妈妈面前,妈妈也不会认得你的。是啊,在偌大的城市里,在茫茫人海里,赵小兰怎么能认出儿子石小岗,石小岗也未必能碰见妈妈赵小兰。

那天上午,石小岗腾腾腾上了楼梯,却发现租住的房门关着,他推了推,推不开,知道奶奶一定又出去了。来到城里后,奶奶在租住的房子里待不住,闲下来老是往外面跑,她不去商场不逛公园,去得最多的而是菜市场。她常提着买回来的蒜苗、西红柿发牢骚,今天菜又涨价了,这城里住不起啊!要是在山里,光家门前种的菜就够咱吃了。于是,奶奶每天就等下午去市场买收摊菜,因为那时候菜便宜。石小岗知道,自从爸爸去省城打工后,他的生活全靠奶奶操心,奶奶没少在花钱上费心思。可现在是午饭时间,奶奶能去哪儿?石小岗用脖子上吊的钥匙开了门,打开电饭锅,看见锅里焖着米饭,炒勺里有白菜炒肉,他就自己盛了碗米饭,铲了菜吃起来。奶奶嘱咐过他,不管自己在不在家,他吃过饭就要赶紧去学校,不能耽搁了读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有妈妈,石小岗从小就学会了做饭、洗衣裳,帮奶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吃过了饭,奶奶还没有回家,石小岗洗刷了自己的饭碗,就锁了门去学校了。在大街上,他却看见了奶奶,佝偻着身子的奶奶背了个蛇皮袋子正从一棵树下经过,他张嘴喊奶奶、奶奶,奶奶似乎没有听见,用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转身走进了一个小巷子,只留给他一个沉重的背影和雪白的后脑勺。

这天下午放学后,石小岗走出校门,看见吴瑞生站在马路边望来往的汽车,脸上显出焦急的表情。随后,吴瑞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手机搭在耳朵边不满地说:爸,车怎么还没来?什么,你忙着谈生意,不接我了,那我怎么回家?坐公交车,我知道怎么坐?一位留小辫子的女同学用指头在脸上刮了一下,羞吴瑞生说:连公交车都不会坐,小少爷,不害臊。同学们轰地笑了起来。吴瑞生倒似乎不感到害臊,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就让我老爸开车接我,他不接我,我晚上就不回家。一位男同学问:你不回家住哪儿?吴瑞生好像有些不耐烦,打了个手势说: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关你的屁事。他拍拍胸前牛仔服的衣兜说:我这儿装的有钱。同学们就不再理会吴瑞生了,让他站在马路边继续等。

石小岗跟几个同学往家走,在路上,同学们议论起吴瑞生,一个同学说,吴瑞生他爸爸当老板,家中特有钱,吴瑞生衣兜里有个钱包,钱包里装有一沓百元大钞哩。上次吴瑞生过生日,请同学们吃饭、唱歌,一次花了五百元连眼都不眨。一个说:吴瑞生常去网吧打游戏,上课打瞌睡,不交作业,老师从来不敢批评他。留小分头的同学说:你们知道吴瑞生为啥总能拾钱?那些钱都是他自己的。圆脸同学问:你怎么知道?小分头说:吴瑞生告诉我的,他说,每次他都把钱揉皱了扔在地上,拾起来称是别人丢的交给老师。他还说,他受老师一次表扬,他爸爸脸上特有光,能奖他二百块钱。圆脸皱皱鼻子说,你不要胡说八道,吴瑞生是少先队队长,怎么能这样。小分头手背朝上做了个动作:说假话,我就是地上爬的乌龟。   

同学们哈哈笑起来。

跟在同学们后面的石小岗没有笑,他忽然想哭,想大声哭。因为他身上最多只装过十元零花钱,还不是一个整张,而是一元、两元和五角的票子。他从来不用这些钱买吃的,只买学习用品。也可以说,他若用这些钱买了吃的,他就没钱买学习用品了,就不能上学了。他一路小跑着走了。

石小岗回到家里,奶奶还是不在家,他想奶奶一定又到菜市场去了。于是,石小岗便像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书和本子写作业。奶奶告诉过他,不能贪玩、不能乱跑,城里人多,人贩子会将贪玩的孩子贩卖。奶奶还告诉过他,说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是城市人,是在家门口读书;他是城市的客人,是借读,为他能在洋学堂读书,爸爸没少跑路,没少看人的脸色,是人托人请客送礼才办成的。他应该给大人争口气才对。奶奶一直管城里的学校叫洋学堂。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奶奶回家了,她肩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进了门,把袋子地给地上一扔,用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珠说:今天碰到便宜菜了。见奶奶满脸喜悦,石小岗也禁不住高兴起来,他帮奶奶从袋子里取出了茄子、南瓜、辣椒等,还唱起了歌儿。

吃过晚饭,石小岗打开电视要看,奶奶把电视关了。奶奶说:早睡早起,明天你还要上学哩。石小岗撒娇说:奶奶,我把今天的作业写完了,让我看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石小岗要去摸电视的按钮,把电视重新打开。这是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是爸爸花三十块钱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那天,爸爸在窗户外面接好了天线,用手把电视机下面的按钮按了半天,在儿子急切的等待中,荧屏上的雪花没有了,才出现了几个人影儿。石小岗兴奋地拍起了手。爸爸说,妈,有了电视,你婆孙俩以后就不心慌了。奶奶噢噢了两声。但平时奶奶很少看电视,她每天都在忙着做饭、买菜、洗衣服,把全部的心思和时间都花在了家务活上,好像没有闲暇看电视。平时只有石小岗打开电视看,把按钮按来按去,调出一个不冒雪花的频道。正在洗手的奶奶从水池跟前跑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奶奶说:看电视好比抽大烟,容易上瘾误大事。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石小岗看到奶奶面色凝重,语气严肃,不明白奶奶是怎么了,不让他看电视。他赌气地噘着厚嘴唇,” 地一屁股坐在钢丝床上,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拿在手中,哗啦啦翻过去扔到了一边。他们家的客厅没有沙发,也没有凳子,只有一张钢丝床。

吴瑞生又拾钱了,又在国旗下受到了校长的表扬。这次石小岗没受到鼓舞,相反受到了打击,有些不服气。石小岗不服气不是对学校的做法有意见,而是对吴瑞生的弄虚作假气愤,他觉得,如果同学们都拿自己的钱买表扬,表扬就没有意思了。他用鄙夷的目光望着吴瑞生,目光里的吴瑞生变成了乌龟。他想将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班主任李老师,但他知道,没有证据,老师是不会相信的。

夜里,石小岗躺在爸爸睡过的钢丝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屋子里有些黑,透过窗户,他看见不远处高楼上发出霓虹灯的光芒,光芒在夜空中朦朦胧胧,诗一般美丽,但离他似乎很遥远。他想爸爸,不知道爸爸在什么地方;想没有任何印象的妈妈,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想他。他耳边只有沉重的鼾声,那是奶奶发出来的,起初他有些不习惯奶奶打鼾,后来习惯了,若没有奶奶的鼾声作伴,他反倒睡不着觉了。他又想起校长站在红旗下表扬吴瑞生讲的话,心想吴瑞生能拾到钱受表扬,我为什么不能?他也要受一次表扬,让奶奶脸上有光,得到爸爸的奖赏。因为他们家好久没有过笑声了。

这天上午放学后,趁着奶奶没在家,石小岗没有先吃饭,而是关了门,从身上卸下书包,走进里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他记得奶奶常常把缴过水费、电费、物业管理费和卫生费,红的蓝的绿的发票放在抽屉里,买菜取钱也是拉开抽屉取的,钱一定就在抽屉里。可是,石小岗拉开抽屉,看见里面只有一些横七竖八的发票,奶奶的发卡,缝补衣裳用的针线、顶针等小零碎,翻了一下,发票下面有钱,只是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连一元面值的纸币都没有。奶奶会把钱藏在哪儿呢?他有些好奇,有些急迫,手脚有些慌乱,心里也像揣了个小兔子咚咚跳了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双手把奶奶的枕头抱起放在一边,揭起了用家织布缝的褥子,看见褥子下面压着一卷儿红纸币。他知道,这是奶奶藏钱的老方法,在山里的时候,他见过奶奶把爸爸递上去的一沓钱就压在褥子下面。他将一卷儿钱抻开,有两张百元面值的,还有五张一元的、一张五元的。他觉得五元和一元的太少,便将一张百元的钞票装进了衣兜里。

又一个星期来到了。星期一早晨,校长站在国旗下特别表扬了石小岗。说五一班的石小岗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了一百元钱,第一时间交给了老师。校长特别强调,石小岗是从大山里转到城市来的学生,家中比较贫困,一百元钱对石小岗来说很重要,但石小岗没有私念,这一点很可贵。校长号召大家向拾金不昩的石小岗学习。受到校长的点名表扬,石小岗激动得浑身哆嗦,两手捏着白衬衣的下摆,抿着嘴忙低下了头,苹果似的脸红得比他胸前的红领巾还红,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站在人群里,他一定会大喊起来,但他没有喊,因为同学们都给他投来了钦慕的目光。他愿意接受这些目光。集会一结束,许多同学都跑进了厕所,石小岗没有撒净尿,就往教室里跑,结果裤子上留下了尿渍。因为上课的铃声响起,他不能迟到,他知道班主任老师还要在上课前表扬他。

一连几天,石小岗沉浸在因拾钱受校长表扬的亢奋中。他发现,同学们忽然对自己态度好了,热情多了,甚至有些同学还主动接近他,和他交朋友。李雨欣上学也来他家约他一块走;骄傲的吴瑞生还请他吃了一回三明治。似乎他和城里的学生一样了,他们再也不嫌他是山里娃了,穿廉价的衣服了。

一天下午,石小岗放学一路唱着歌回到家,却发现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正坐在客厅里的钢丝床上发愣。他一连叫了几声奶奶,奶奶也没有反应,奶奶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扑进奶奶怀里问:奶奶,怎么了?奶奶抚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说:我把钱丢了。石小岗睁大眼睛问:你怎么装的,怎么弄丢的?奶奶说:我把二百元钱压在头顶的褥子下面,想着天凉了,去给你买一身牛仔服,你不是说穿牛仔服帅气吗,可一看少了一百元钱。我以为咱家招贼了,看门锁好着,想着是不是自己把钱分开放了,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后来想,可能是该死的老鼠把钱拉走了。在老家时,老鼠就咬过我放的钱,可瞅来瞅去,屋里没有老鼠呀,如果有老鼠,它不吃案板上的剩饭,为啥端端要拉钱?那钱是奶奶捡了两个月破烂攒下的,是给我孙儿买新衣裳的钱啊!这该千刀万剐的老鼠!奶奶说着说着抹起了老泪。石小岗这才知道那二百元钱的来路,才知道奶奶早出晚归在干什么。他想,都是自己要得到表扬,把钱交给了老师,这下穿不上帅气的牛仔服了,让奶奶伤心成了这样。他陡然感到自己变成了老鼠。他知道,老鼠是害人的动物,是不招人喜欢的。他地哭了起来。奶奶问他为什么哭,他不说,只是哭,哭得呜呜的,奶奶怎么给他擦眼泪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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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百强  笔名关村,陕西眉县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家协会会员、宝鸡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曾在《延安文学》《阳光》《橄榄绿》《延河》《西安晚报》《厦门文学》《飞天》等报刊发表小说。其中小说《王家村有个王幸福》被改编为现代戏剧搬上舞台。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梦中的格桑花》。

 

通联:陕西省宝鸡市经二路东段5号宝鸡日报社

邮箱[email protected]

邮编721000

 

作者:朱百强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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