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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 第1章/段家和张家(1)

时间:2018-05-18 17:32:53 点击:

  核心提示:第一部 潮起大江第一章 段家和张家1眼下正值学校放暑假,段祺坤受派去成都干事。他草草地给自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用一块家机布打成个蓝布包袱,斜栓在背上;股袋儿则系在衣服里面贴身处的裤腰上,里面放了紧要...

 

第一部  潮起大江

 

第一章 段家和张家

 

1

眼下正值学校放暑假,段祺坤受派去成都干事。

他草草地给自己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用一块家机布打成个蓝布包袱,斜栓在背上;股袋儿则系在衣服里面贴身处的裤腰上,里面放了紧要文书和物件、十来块银洋、一些零碎铜钱;手上还夹把红油纸伞,伞边儿已经开始有些破损;嫌天热,原本不大在意读书人衣着的体面,也就不穿长衫,着一身蓝家机粗布对襟裤褂。一个教书先生,就这样出了门,更加肤黑体胖,活脱脱就是一个吃辛苦饭的小商人,倒也不惹人注意。

天还没亮,更加上放暑假,学堂里一片寂静。段祺坤轻手轻脚地锁好寝室的门,来到天井里,看看天色。夜空中积着厚重的云层,一片灰黑,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间见得隐约的天光。似乎有极低沉的隆隆声又从天边传来,仿佛是响雷。

就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雨伞。然后猫一般曲曲折折摸到了学堂的大门口。

因为是去干一桩不可让旁人知晓的事情,也就不想惊动门房的校工,自去轻轻个抬下那根硕大的门杠,小心地打开门别儿。哪晓得在开门时,那平常开关也并不见有多大声响的两扇大门,此时却在万籁俱寂中,咿呀地叫得如同呐喊!

就惊动了门房的校工,喊一声:“哪个?”便咵咵地敲打火石点灯。

段祺坤赶忙说:“是我,段祺坤。你不消起来得。”

校工一边应答:“哦呀,是段先生哦,咋个不喊我来给先生开门。”一边就慌忙披件衣服出了门房,来帮段祺坤开门。

段祺坤有些歉意:“天还偌个早,说不惊动你的,还是打搅你了。”又有意补充一句:“老娘病了,要赶着回去。”

校工说:“都说段先生是大孝子,果不其然呐。”又说“天还没大亮,我送先生去码头啵?”

段祺坤忙说:“不不不,天马上就亮了。我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身上有银两的人,还怕哪个来抢我不成?”

就一个人径自来到街头。

这时,天光稍微亮开了一点儿,街两边黑黢黢的房屋,夹着一条青石板铺砌的街道,已大致可见灰白的街面。要在平时,恐怕就已经断断续续有进城卖菜的农夫,踩着塔塔的脚步声,从黑幕中钻了出来。也会有卖泡粑、桐叶甜浆粑、油条豆浆的吆喝声,开始在大街小巷中游荡。那些小户人家的主妇们就被叫醒,慌忙提一盏菜油点灯芯草的亮油壶,另只手扣着大襟的衣扣,一双小脚迈着细碎的步子,急忙忙的进了厨房,给一家人烧洗脸水,做早饭。也或许会打开大门,买些过路的小菜或早点,省了做早饭和上街卖菜的功夫。当真是老话一句:早起三朝当一功呢。

但是,近来却不行了。

近两年,川南乐山、犍为、叙府一直到泸州,革命党不断起事。自去年熊克武、佘竟成攻打嘉定的起义队伍退经叙府后,叙府官方也就更加紧张起来。上头又严令捉拿,官府心惊肉跳,百姓也人心惶惶,哪个愿意天不见亮出来闯到鬼,拿给巡防营那些脸青面黑的兵丁当成革命党抓起来,拖到河边上沙坝头砍了脑壳?

就只剩得段祺坤一个人在阒无一人的街上疾走,警起耳朵听有没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随时准备着岔进小巷子里去躲起来。背上也就不免毛刺刺地有些发紧,腿肚子竟然还微微地颤抖起来。

段祺坤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声:“偌个不经事,有点出息要得啵?”

也许自己也并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呢?头一回干这种自认是豪杰侠客之举的事情哒!自古来中国的文人,历十数年寒窗,装一肚皮经纶,总是希冀干一番大事业的。段祺坤今天终于开始一脚蹚进如滔滔洪水般的一股大潮里去,于他自己,也当真要算是一个顶重要的日子,哪得不激动兴奋!

就强自镇定自己,小腿也渐渐不抖,倒还有些雄赳赳起来,步子也迈得更大了,一步步稳稳地朝合江门赶去。

人哪,也当真奇了怪了,越是提着脑壳耍的危险事情,好像还越是让你好奇、兴奋,越是吸引你去跃跃欲试。

就想起小时候爬树子,当妈的越是在下面着急得围着树子团团转,自个越是嘻嘻地笑着朝高处爬。

这时,天色开始亮出鱼肚白来。

虽是清晨,却依然闷热。没一丝丝儿风,空气都呆滞着,呆滞着似乎在静听天际上那隐隐约约的雷声。天际上的郁雷一声声不紧不慢。不紧不慢的郁雷在窥测着时机,在聚集着乌云……于是,呆滞着的空气便微微地颤栗,开始有了些须紧张,开始有了些须惊惧,惊惊惶惶地等待着迟早总要来临的一场暴风雨。

这个在凌晨疾行于川南重镇叙府街头的段祺坤,名全楨,字啟元,號祺坤,1887年生人,年初刚满过了24岁。

这个24岁的段祺坤,就是我的爷爷。

这个充满冒险精神也充满激情的段祺坤,其时还不完全知晓他要去办事的省城,已经杀机四伏,他将面临的是怎样凶险的一次行程。但是就是知晓,又会怎样?恐怕还是要去蹚这一趟洪水,蹈那一片火海的。

24岁,那是怎样心比天高,不管不顾的年纪!

更何况又是在那样沧海横流,一个历三百年王朝大厦将倾的时节!

到得合江门,城门刚刚打开,已经有几名巡防营的清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搜捕革命党人。

段祺坤大步走到城门洞,同校的教师李筱亭(注1)已经等候在那里。

读四川通省师范学堂时,李筱亭就是段祺坤的学兄,大他七、八岁模样,年级也要高些。这次去成都干事,就是由李筱亭安排给段祺坤的事情,一应事项和相关文书、信件,都已经在昨天交待给了段祺坤。李筱亭和一个守城士卒迎上来时,段祺坤晓得李筱亭已经先行做好了安排,打通了关节。且一起迎上来的那个士卒,段祺坤也在哥老会的堂口见过,晓得也是自家弟兄。段祺坤心上立马更加沉稳下来,相互拱拱手。那军士便故意道:“哥子出门好早,又要发财了!”旋就向旁边一个脸色灰暗,寡瘦脸,烟灰儿摸样的弁目悄声说:“这是我一个堂口的哥子,出门做点小生意。”李筱亭一使眼色,段祺坤也赶忙上前,悄悄塞两块银元在那烟灰儿弁目鸡爪般硬瘦的手里。烟灰儿弁目也就不再搜查,一边揣着银元,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只含糊地哼哼一声:“发财,发财。”挥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门,便是一排宽大的石梯,下了一节回头看时,见李筱亭还在上头向他挥手。段祺坤也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去,直下到江边的河滩地,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混沌凝固的晨曦中,那黑黝黝的城门正如一尊怪兽,张着个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蛰伏在上头。

段祺坤蓦地悲从中来。

就在去年初,佘竟成正是从这道城门押解出来,到河滩地里被砍了头。

佘竟成组织的起义几起几落,终于在攻打嘉定失利后,且伤且病,由两个弟兄伙架着,过叙府辖下的屏山县境,南撤云南。一行人且战且走,和熊克武又失散了。到一处山垭口时,已是又饿又累,十分狼狈。抬眼望去,两边峭壁连绵,略无阙处;莽莽苍苍,全是丛林荆棘。好歹寻得一个樵夫问路,樵夫说此地叫做断蛇坡,前去云南已是不远。佘竟成一听,脸色骤变,长叹一声,说:“断蛇坡!我佘竟成命该绝于此了。”便不听部下劝说,坚执不再前行。待刚刚强行遣散了部众,已经伏兵四起。

佘竟成终于被清兵所获。

押解叙府三百里途中,沿途百姓为佘大哥挂彩披红,识与不识,皆拦路祭拜。佘大哥也晓得,那是众人敬他这袍哥大爷是义气好汉,却未必知晓他今日的作为。于是抖擞起精神,一路大声宣讲孙中山的三民主义。

段祺坤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寻至河滩上佘竟成陨命处,站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佘竟成一身红色囚服,五花大绑着押解刑场,虽然伤病和囚禁已经让他显得十分憔悴,只是高大的身架还不失挺拔,且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那日,也是这般黑云压城,只是那时正春寒料峭,阴霾满江,凄厉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百姓仍是沿街焚香祭拜,佘竟成也一路高喊谢喽谢喽,一路就大声朗诵他的绝命诗:
    
   牡丹将放先自残,未饮黄龙酒不干。

    同志若有继我者,剑下孤魂心自安。

有混在人群中的会党弟兄带头,街两边黑压压人群就爆出一阵阵为佘竟成叫好鼓劲的声浪来:

“好,好诗!”

“佘大哥走好。”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为绑赴刑场的江湖好汉喝彩叫好,原是自古行刑的旧俗,官方也无由弹压,只是不免心惊,深怕哥老会的弟兄伙乘机来劫法场。于是,士卒们手中的刀枪,就差不多要在手心里捏出汗来。

那时,段祺坤也在人群中,被人流推着攘着,跟到了河滩地刑场。

刑场上已经铺好了一张血红的毡子,佘竟成却气昂昂地站着不肯下跪,说:“我佘某为国家争前途,为民族争独立,为百姓争生存,何罪之有?男儿膝下有黄金,大丈夫死不屈膝!”

行刑刽子为难了,低声哀告:“佘大哥,我也是汉流隶门的袍哥弟兄,素来敬重大哥,今天送大哥上路实是不得已。大哥偌个样子直挺挺的站着,兄弟不好行事。要是活路没做到家,大哥也不好受哒。”佘竟成说:“那好,我就矮你一截,坐这毡子上嘛。”行刑刽子说:“谢大哥。昨天兄弟磨了一晚上的刀,保准快当,经佑得大哥没丁点儿痛苦。”

原来,清朝惯例,但凡重罪犯人问斩,或刽子手公报私仇,便用钝刀砍头,往往一刀不得殒命,令犯人十分痛楚。快刀行刑,倒成了一种恩惠!

佘竟成就在那红毡子上坐定,又尽全力对人群高喊:“同志若有继我者,剑下孤魂心自安!……

行刑刽子手起刀落,卷着一阵腥风,卷着一腔项血。只是那刀光中,佘竟成的头颅却并不落地,反倒一跃而起,立冲冲在空中停了片刻,才轻轻飘落在红毡子上,稳稳地停住了。段祺坤透过自己眼中的泪雾,分明看到佘竟成的头颅停在空中时,竟双目如矩,还对众人一笑。其时,他那一声大喊,也正从河对岸的山崖反射回来,和着潇潇的江风,在众人头上盘旋,荡气回肠,久久不肯散去……

佘竟成就义后才一年,全国和四川的形势都已经大变。就在两个月前,成都各团体两千多人在铁路公司开会,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四处张贴《保路同志会宣言书》和《四川保路同志会报告》,并分路讲演,一时间全川震动。各州县各团体保路同志分会也相继成立,会员立马发展到了几十万人。段祺坤他们也接到成都革命党人发出的,号召川人共图自保,隐含革命独立之意的《川人自保商榷书》的传单。大家一商量,觉得是应该乘势而动的时候了。但是,原来革命党人在宜宾库存的那些武器弹药,在上回熊克武主持的那次起义失败时,全部被巡防营起获了去,还牺牲了包括佘竟成在内的好几个同志。于是大家筹集了资金,派段祺坤去成都,一方面是和成都会党加强联络,更主要的是通过他们的渠道购置一批枪弹。但是,当时信息不通,唯一最快捷的通讯方式就是电报,而电报局又为官方严密控制,远在川南边陲叙府的革命党人,自然就还不晓得,随着保路运动声势的扩大,保路同志会内部也就开始有了分歧。革命派人物,性子一急起来就有些口吃的张澜,在会上就激烈反对正、副会长蒲殿俊、罗纶文明争路的主张。到8月,罢市罢课风潮首先在成都发端,迅速席卷到全川各地。眼下,有组织的抗粮抗捐,捣毁经征局、厘金局和巡警局的事情,也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保路同志会与官府的尖锐对抗,已经很难调和,保路风潮的中心成都,几乎就是遍地火药的一个大火药库了!

段祺坤在河滩地里佘竟成殒命处,哀悼了片刻,伸出巴掌一把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按了按鼓袋儿里头装的东西,咬咬牙,大步向河边的揽载船走去。刚上船,一场暴雨就哗哗而至……

 

[1:李筱亭(1880——1961),别名凤梧,化名彭俊升。四川省宜宾县漆树乡(今属自贡市沿滩区)鹅儿沟人。清末增生。早年参加辛亥革命、护国、护法战争,后一度加入共产党。脱党后为四川民盟主要成员,1949年以后历任四川省政府副主席、政协副主席。1985年恢复党籍。]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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