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作品 >> 长篇小说连载 >> 内容

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 第1章/段家和张家(6)

时间:2018-06-15 7:46:56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 第1章/段家和张家(6):6爷爷段祺坤在读川南师范学堂时,袍哥大爷佘竟成在学堂联络同志,发展会党,段祺坤就加入了同盟会,也成了袍哥。四川通省师范学堂毕业后,又转堂口回叙府,依...

放滩[1 潮起大江] 1/段家和张家(6):

6

爷爷段祺坤在读川南师范学堂时,袍哥大爷佘竟成在学堂联络同志,发展会党,段祺坤就加入了同盟会,也成了袍哥。四川通省师范学堂毕业后,又转堂口回叙府,依然教书,课余时间却大多用在了同盟会的事情上。他自己住在城里,把妻子段王汉成和两岁的女儿段复根留在了思坡溪乡下。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不愿意让妻子晓得自己在干造反杀头的事情,觉得给妇道人家也讲不清楚偌个多道理;另方面是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一下子就出老了,妹妹又出嫁到了蔡家,应该有媳妇在母亲身边经佑,也让段王汉成学着经营家业。段王汉成倒也十分能干,很快就揽起了整个家务,且乐此不疲起来。她原本就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偌个多儿女,才从厥溪口王家,过继到隔房的黄葛沱王家来的。

家公张季刚毕业后留在了成都,也谋得了去新式学堂作教席的职位。和爷爷段祺坤一样,都正在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敢于冒险,希冀作为的年纪,便也秘密加入了同盟会。

那时,洋务正在时兴,新学的教习薪水也还真是不菲。再加上张季刚一手漂亮的赵字,很快在成都有了名气,不时有人上门求字,答谢些润笔之资。张季刚夫妇的小日子自然也就小康起来。不久又有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取名张孟翔,字仁绂;二女儿取名张仲翔,字仁绮。两个女儿都长得水灵灵如白里透红的水蜜桃一般,才咿呀学语,已经仿佛母风,清秀的眉宇间,就有了几分似乎从娘肚子里带来的书卷气。于是,张季刚就在离成都女师不远处,蜀汉皇城下的东城根街一带,另租了个满族旗人的大院落,搬了过去。

那院子还真有些八旗子弟的况味:大门是一个小门楼子,在寻常巷陌里鹤立着。大门外有上马石,旁边的砖墙上,还嵌着石头打造成的专门栓马用的窝儿石栓。门楼和高墙以及高墙上端镂空的花窗、高墙内的花木、从墙内爬上来再翻过墙头向路人招摇着大片大片油绿色叶片儿的巴壁藤、一进两个大院高敞的穿立柱小青瓦房屋,都依稀可见当初打天下坐天下者的气派和豪强。所以进了咿呀打开的大门,你还不能就看到院内的情景。面对你的,是那小门楼子背面紧闭着且依然高大的二门,以及紧闭在二门里的神秘的威压。但门漆已然脱落得有些斑驳,门方上刻着楹联,依稀是颜字,也模糊得难以辨认。倘无贵宾或红白喜事,那二门通常总是关着的,只从门楼左右两边的侧门进出。进了院子,就觉着有股子萧条之气,合着腐草败壁的霉味儿,在那院子里蓄积着、氤氲着,终于露出了几分今不如昔的破败。花园中间是用青砖铺曼的道路,故意弯曲着在花间穿行,然后通向正房的客厅。原本花园已经很有点荒芜,只剩得一树契柑和两丛芭蕉还蓬勃在乱草之间。张季刚夫妇租下房屋后,自然是先着人认真打扫了一翻,在院里很洒了些石灰,除味和消毒,旋又请瓦匠检盖了漏雨的屋顶,请泥水匠粉糊了破损的墙壁,还请花儿匠在花园里新栽种了些海棠、紫薇、美人蕉之类的花木。那院子就顿时有了生气,房舍也窗明几净起来。夫人张王织云知书识礼,但身子却有些娇弱,不胜家务。于是,又请了个干净利落的乡下妇人尹嫂,来家料理。那院里也就不时响起一对小女儿嬉戏的笑声了。

张季刚是很费了些心思和力气在这个新家的安顿上,搬进来以后,犹兴味不减,每天下课回家,就比着那窗棂格子,裁好宣纸或写或画,细细地贴窗心纸。后来,年年亲自换新的窗心纸,便成为张季刚习惯且非常在意的一件赏心乐事了。只是慢慢就有家里的佣人,悄悄揭下窗心子上的字画来,拿到外面去卖钱的事情发生。张季刚生性平和,对下人素来宽厚,于是也不十分追究,反倒是为自己的窗心纸也能够在成都市面上卖钱,感到些许得意,乐得时时在窗上更换自家的新作,竟如今天我们喜欢不时更换自己的电脑桌面一般。

转眼间,便到了辛亥年。其时,列强环伺于外而民怨沸腾于内。头年,日本宣布日韩合邦,把韩国吞了下去;与此同时,日本和俄国还订立了密约,划分在满洲的势力范围。救国的途径已经成为民众关注的焦点,从结束专制,请开国会,到要求开放党禁,着手组织政党,参与制定宪法;后又更具体地要求年内成立新内阁,要求各地继续向国民灌输宪政知识,启迪民智。清廷虽然迫于民心的压力和情势的危急,也不得不由民选产生了29省的恣议局,准备敷衍着推行宪政了。但又总是极不情愿,慢慢腾腾,宣布只提前三年于1913年开国会。对于上访情愿等情事,依然坚决镇压。于是民众就渐渐地失望且不耐烦起来,民心也就从倾向立宪转而倾向革命了。原本影响还算不得很大的孙中山、黄兴的革命党人们,也顺势而作,今天这里扔炸弹搞暗杀,明天那里搞起事搞举义。但革命党人的行动却又总是连遭失败。在轻易地镇压了广州新军起义和黄花岗起义后,两广总督张鸣岐接连洋洋得意地向朝廷报告:“此股乱匪歼灭殆尽,城内外商民始终均未受扰,地方一律安谧”;“粤垣乱党一律肃清,人心大定,佛山、顺德股匪均已击散”。 清廷由是又自我膨大起来,立马倒行逆施。本来,按照清朝旧有体制,各部设满汉尚书各一员,而辛亥四月组成的所谓责任内阁,满汉比例却从六比六变成了八比四,史称皇族内阁。

四川的保路运动也因朝廷丝毫不理睬民意,官民几番交锋,却依然互不相让,正是难见分晓的混沌胶着时刻。

而张季刚的小院却依然清幽、安静。那院落的高墙和门楼子的两重大门,似乎把天下的所有扰攘纷乱,全都挡在外边了。

一日,家公张季刚早上起来洗过了脸,家婆张王织云就给他端来尹嫂刚去街上买回来的油茶。那油茶正是家公平素极爱吃的早点,用牛油和豆粉熬成黏稠的汤底,热气喷喷地舀在碗里,加上作料,加上叙府碎米芽菜、油酥花生和黄豆,吃的时候才将主料——一种用灰面扯成粗面条状下油锅炸成的“散子”,切成一寸长短后,放到汤底里。油茶的香气就一下子暖烘烘地全扑到脸上来,叫人口舌生津,食欲大振。以前在李庄时,张家虽也算大家族,但随着人丁繁衍,不断分家,到张季刚兄妹分家时,张季刚就只分得板栗坳半坡上不大的一片橘子林了。且家风又一直是是勤劳节俭,张家子弟从小耕读、劳作和粗茶淡饭,以此方为常规。于是,油茶只是偶尔赶一回李庄场,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

那时,张季刚任教的成都中等师范学堂放了暑假,正闲在家中。吃过油茶,便叫尹嫂在客厅前的长廊上,面对花园里一树正开得蓬蓬勃勃的紫云英,摆放下藤椅和茶几,泡了碗盖碗茶。张季刚先就着茶水漱了口,然后才缓缓坐下来。这时,蝉子已经开始长声摇摇地,在浓荫里“知了知了”的叫着了。刚过早,阳光就已经亮得炫目,一院子夏日的光斑,被微微的风吹着,在花呀树呀的枝叶间乱跳。张季刚慢慢地品着茶,握一卷书,在蝉鸣声中读了起来。两个女儿这时也吃完了早点,正钻进花草丛里,在契柑树根上逮着个山螺蛳,在那里耍得起劲儿。

张王织云从房里出来时,正听见两个女儿用小手拍着草地,起劲儿对着山螺蛳反反复复地唱:“山螺蛳,快出来,有人偷你的丫丫柴!山螺蛳,快出来,有人偷你的丫丫柴……”旋就惊喜地拍着手大叫:“出来了,出来了!螺蛳猫儿从壳壳里头钻出来了!”“脑壳上还当真有丫丫柴呐!”张王织云不禁被俩个天真的女儿逗笑了。她也看见张季刚正从书上抬起头来,望着女儿慈祥地笑,好一会儿,才又沉进书里去。

张王织云就忽然记起了什么,又想了想,转身回了屋里,出来时,手头就拿了两份报纸,又顺手在客厅里拖了张竹椅,轻轻地来到丈夫旁边坐了下来,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看报。直到张季刚忽然听到妻子忍俊不禁的吃吃笑声,才发现她正坐在自己侧边。    

张王织云见丈夫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就有些歉疚地问:“打岔着你了吧?”

张季刚笑笑,说:“没,没有。看到啥子好笑的了?”

张王织云轻轻扬了下手中的报纸:“现在人些尽爱拿科场的事情来说笑。你看,这里又有一则,好笑人哟!也不晓得是当真的吗,还是乱编的。”

张季刚将报纸接过手,先觑了一眼,便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某年某省乡试,策论题目为《项羽拿破仑论》。一考生对题目瞪口呆良久,似又豁然开朗,欣欣然命笔,破题曰:项羽者,有史之大英雄也。其气可盖世,力可拔山,何况拿一区区破轮乎。”读完,夫妻俩便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两个女儿也从那边花丛里探出头来问:“爸、妈,你们笑啥子哟?”

张王织云笑得用手绢儿捂了嘴,只对女儿摆摆手,待缓过气来,才说:“没得啥子,没得啥子,你们耍你们的。”又对张季刚说:“要说科场的笑话哩,我们家也有。当初我爸进京赶考,妈去送他。到北京去哟,偌个样儿山高路远的,怕是半年功夫也倒不到来回。那时他们也还年青,妈又舍不得,又不放心,就哭了。爸说,哭啥子嘛,这是好事情唦,是去求取功名哒!妈却不认这理,还是一边哭,一边说,啥子功哟,齐景公呀!”

“咹,齐景公?”张季刚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咋过倒忘了,我们川南那些地方的说法唦,齐、颈、公!”张王织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又用手作刀片样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哦,对对对,是偌个的。”

“你看,好不吉利的话嘛!当时就气得爸跳脚。你们男人心都大,只要能够建功立业,怕是啥子事都敢去干的。”张王织云说完,像是有点儿什么意味地看了丈夫一眼,又补了一句:“难怪爸在众多门生中,恰恰就看上了你和段祺坤。”

“咹?”

“学问、抱负,都投他的脾气哒嘛。还敢到大河头去放啥子滩唦!”张王织云说完,故意笑扯扯地斜看着张季刚,弄得张季刚一时竟不晓得咋过答白才好了。

张季刚蓦地警觉,夫人是在说自己是乐不思蜀了!

两个人倒一时无话起来。

张王织云却又下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耷下肩膀,报纸也就不经意地摊落在膝盖上了,好像是又想起了啥子心事。

张季刚却明白妻子的心思。

妻子是在想她作妻子的本分和责任,更在想他作丈夫的肩膀上那挑担子的重量:家庭、妻女,道义、责任,自己的理想、天下的兴亡,特别是她父亲对两个女婿能够出人头地、成就大器的期望……这是父亲把她嫁到张家的原因。父亲根深蒂固地瞧不起商人,对自己只晓得做生意的那个儿子是彻底的失望了。两个女婿如今就是他寄予期望的后人。

但妻子也是两难。哪个女人不希望丈夫一直和自己,和娃娃们就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厮守在一起,偏要由自己来打破这番宁静?可书香门第出生的她,必须得做个孝顺女儿、贤惠妻子;必须得不负父亲的期望,成就丈夫的抱负……她要识大体,明大理呀。通情达理,通情达理有时也会成为千钧万钧重的枷锁!外面这个乱世之于丈夫安全的威胁,她如何消除得了心上的那份担心呢?那同盟会的头儿孙文,将后来或许会成为一代伟人,但也可能不晓得那天,就睡到黄花岗他的那些同志一堆去了。那孙文是提着脑壳耍的人呀!

于是,张季刚听妻子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倒有如听到令他心悸的一声呻吟……

张季刚心上一阵感动,就觉得眼睛湿润了,赶忙站起身来,借伸懒腰遮掩,平静一下自己,然后说:“明天,我该去学堂走一趟了,看看住校的几个朋友,现在在干些啥子。”

见丈夫这样说,张王织云也就给丈夫打气,给自己宽心,说:“现在到处都在起事,孙文的脑壳怕也是该躲出来了吧?”

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显然是个急性子人,敲门时下手急而且重。

尹嫂就急忙揩着两手,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尹嫂刚刚咿呀一声把门打开,来客就粗声大气地一叠声叫道:“好热好热!”

一听就是段祺坤的声音。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相关评论
发表我的评论
  • 大名:
  • 内容:
加入收藏 | 繁體中文 | 网站地图 | 在线留言 | 信息交流 | 网站投稿说明
  • 泸州作家网(www.lzzjw.com) © 2018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管理登录
  • 主办:泸州市作家协会 站长:杨雪 总编:李盛全 名誉总编:剪风 副总编:罗志刚 特邀副总编:清扬 孙悦平 总编室电话:(0830)6324449 法律顾问:刘先赋
    地址:泸州市连江路二段12号五楼 投稿邮箱:[email protected] 蜀ICP备10808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