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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 第1章/段家和张家(7)

时间:2018-06-25 0:49:47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 第1章/段家和张家(7):7段祺坤从叙府出发后,那船溯岷江而上,一路还算顺利,几处码头虽也经过官兵盘查,倒都无事。只是段祺坤胖,怕热,一路上只觉得酷暑难耐,这才想起竟忘了带把...

放滩[1 潮起大江] 1/段家和张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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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坤从叙府出发后,那船溯岷江而上,一路还算顺利,几处码头虽也经过官兵盘查,倒都无事。只是段祺坤胖,怕热,一路上只觉得酷暑难耐,这才想起竟忘了带把折扇。好些天后才到成都,在东南门外的九眼桥下了船,就径奔张季刚家,从东南到西北,走了一个通城。到得张季刚家门口时,已是又热又渴,便慌得对着那大门一阵乱捶。

张季刚和张王织云听得是段祺坤的声音,赶忙出来迎接时,段祺坤已经在尹嫂前面大步地来到院坝中间。张王织云忙吩咐尹嫂打凉水让段祺坤先洗脸擦汗。段祺坤一边洗脸,一边就对张季刚嚷嚷着:“凉茶,凉茶!”不等张季刚回应,就又嚷道:“哦呀,外头闹成偌个样子了,你咋个还在屋头跍得住噢!”。

张季刚正有些尴尬,张王织云忙帮张季刚答道:“他正要去学堂里头,找他那几个同志哩。”

段祺坤把洗脸帕绞干,搭在洗脸架上,就拉了张季刚朝客厅里走,一边说:“明天,你带我去一趟同泽茶馆。”

张王织云就笑了:“喂,刚刚拢,就开始支派人了呀?”

段祺坤也笑了:“姐吔,你就不要贬我了。事情急哒嘛。不然我咋个敢支派姐夫哟!”

张季刚见段祺坤要自己带他去同泽茶馆,觉得有些奇怪,便问正在大口大口地灌着凉茶的段祺坤:“你去同泽茶馆做啥子?那是袍哥义字堂口在东门那边的总码头哒嘛。”

段祺坤一听,就放下茶壶睁大了眼睛,说:“哎呀,早晓得就在东门那边,我在九眼桥下了船,就该找起去,先把事情办归一!”

张季刚问:“你这回来成都办啥子事?”

段祺坤就把自己要办的事情向张季刚说了。

张季刚觉得有些奇怪;“咋个喃,哥老会的弟兄伙些也要参加革命党?”

段祺坤说:“你呀你呀,窝在书房头好久了啵?你以为只有知书识礼的人才懂道理,才当革命党?连孙中山都是入了会党的,要借用会党这支反清的力量,你不晓得?”

张季刚拍拍脑门,说:“对对对,群起而攻之,爱新觉罗的家天下,看来是该完蛋了。”

第二天早上,张季刚吩咐尹嫂备下了早点,就要去客房里叫段祺坤。张王织云拦住他,说:“等他多睡会儿,叙府到成都一趟不容易,够他辛苦的。”

张季刚说:“油条豆浆冷了也不好吃。我去看看。”

就轻脚轻手走到客房,又轻轻儿推开门。哪晓得那木门还是咿呀一声,把段祺坤惊醒了。段祺坤揉揉眼,叫道:“哎呀,天都大亮了。睡过头了,睡过头了!”一翻身坐了起来,三扒两爪穿好衣服,在腰上栓好股袋儿,拉了张季刚就要走。

张季刚说:“脸也不洗一把,空起肚皮就走呀?豆浆油条都摆桌子上了,快去洗漱。”

段祺坤慌慌张张地洗了脸,就和张季刚一起到挨着厨房的饭堂。张季刚才在方桌旁坐下,拈起根油条来,准备撕进豆浆碗里泡着吃,段祺坤就已经站在桌子边上,将一碗豆浆咕噜咕噜全倒进肚子里去了。喝完豆浆,段祺坤一手抓起两根油条,大口咬着,又催张季刚:“快吃,快吃,慢会儿搞不赢了。”见张季刚只是斯斯文文地吃着,终于忍不住,再抓起两根油条塞进张季刚手里,自己塞满油条的嘴里只是呜呜着,也不知道在说些啥子,拉起张季刚来就走。

张王织云就在后面笑嗔道:“哦呀,你咋个早饭也不让人家吃归一?这个山鸡慌哟!”

段祺坤一边走,一边吞下嘴里的油条,朝后头摆摆手,说:“搞不赢了,搞不赢了……”

来到街上,见店铺大多关着,停了生意。张季刚告诉段祺坤,成都罢市已是好些天了。但临街的小户人家还是照样洞开着家门,只留着半截子高的腰门关着。那只关着半截的门,便可以相当于一扇窗户,让路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屋里的情景;而那屋里,往往充当着临街的小堂屋,也才因此有了光线。所以,那扇代窗户的门通常是不关的,除非完全闹到了兵荒马乱的地步。这也是四川城镇里头,那些偏街小巷的独特景致。平时女人们作点针指绣点儿花也好,男人卷禾烟烧水烟看点闲书也好,姑娘家说说话娃娃家玩玩张打铁李打铁也好,都得靠着坐在那门的边儿上。有时就连腰门也不关,隔邻隔壁的邻居各自端了凳子椅子出来,一起坐在街沿上摆龙门阵下象棋打纸牌。特别是盛夏,一吃过晚饭,各家各户就先先后后去水井里打了凉水,泼到自家门前的街沿上。那水一泼到地面,立马就被街沿的石板吱吱地吸干,一阵热气也随着腾了起来。待热气散尽,两边街沿上就坝满了各式各样的凉板、席子、竹马架、凉躺椅,占好了地势。待到天黑,男男女女,拿着扇子端着茶,街两边躺着坐着的全是人。有些怕热的,一晚到亮都不得进屋,就睡在街上。

今天似乎和平常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好些人端碗凉稀饭,饭面上横一根泡豇豆或一截泡萝卜,呼呼地喝得满头大汗,一面又展展劲劲地和邻居摆着龙门阵。但细看,成都人却没有平时的那种悠闲摸样了,倒像是在酝酿着一种啥子紧张。段祺坤、张季刚一路走,一路也听得一句半句在耳朵里,大多是在谈论保路同志会的事情。再往前走,就看见远远一个络腮胡子赤膊上身的汉子,将手中的筷子朝墙上贴的一张黄纸指指戳戳,大声武气地说着,仿佛是先帝爷啥子啥子,锡良、盛宣怀、赵尔丰又啥子啥子。渐渐走拢,才听清了他的声音:“……那铁路公司的钱,你怕光是商家和绅粮些的呀,你我弟兄都是有份儿的唷,走加收的税赋和田租里头提的哒嘛。这朝廷一个收归国有,一帕儿就包起走了!龟儿子,抢人呀?没得偌个撇脱!”那汉子手舞足蹈的说得起劲,旁边就有人提醒:“大汉儿,手头的稀饭洒出来了!”汉子看看手头的稀饭,自嘲道:“看嘛,大汉儿遭孽哟,就喝点清稀饭汤汤,辛辛苦苦打铁找点点儿钱,还拿给朝廷国有起去了。”又有人笑问:“大汉儿,你就不怕赵尔丰赵屠户把你龟儿子屠了呀?”大汉说:“法不治众,肯信他把我的鸡儿屠了!这两天这么多人在闹,老子们怕个球。要砍脑壳还有长子顶着,轮不到我!”几个人就起哄:“把你的鸡儿屠了,大清朝又跨杆儿了,叫你龟儿子当太监都找不到门!”

段祺坤看那大汉指的那张黄纸,上面是木刻板印着的“故先帝光绪皇帝灵位”,下边还供了一炷香。就问张季刚:“哦,当真哒,昨天来时,我就看到这满街上,到处弄些光绪的牌位来供起。啥子意思?造反还要拜祭先皇呀!”

张季刚说:“因为当初是光绪御批的川汉铁路商办,成都人这样干,是借钟馗打鬼的意思。”

段祺坤只是摇头:“这个钟馗显不到灵,不得行!”

张季刚也说:“当然不得行!所以,还要我们来吆台。”

两个人就更加快了脚步。

才走到西御街,人就渐渐多了,大多是年青人。有一个学生摸样的人,竟然学着叫花子的金钱板,在街边上敲着竹板儿唱:“自从光绪二十八年把路办,银子凑了万万千。也有官的商的款,也有土药烟灯捐。最可怜的是庄家汉,一两粮就要出这项钱。要办铁路为的是哪一件?怕的是外国人来占路权……”走到盐市口,人就更加多了起来,而且情况也就当真显得不同一般了。很多人手头都牵着一张印有光绪灵位的黄纸,更有用木板作的光绪牌位,把来顶在头上。焦虑、激愤的情绪明显地写在人们的脸上,大家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全都急匆匆地朝督府街方向赶。

段祺坤顺手拽住一个人,问:“兄弟,朝哪里去喔,偌个多人?”

那人愣了一下,只是鼓起两个眼睛盯住段祺坤,像是惊奇得一时不晓得咋个回答才好。见段祺坤还拉着他膀子不放,才说:“这么大的事情,你哥子还不晓得嗦?赵尔丰把同志会的九个头头,蒲殿俊、罗伦、张澜他们,全骗到总督衙门,现在已经绑在大花厅上了!”说完,飞快地走了。

段祺坤和张季刚都大吃一惊。

段祺坤又拉住一个小伙儿,问:“小老弟,跑啥子?”

那小伙儿挣脱了,一头跑,一头说:“救人,救人!大齐家都去要赵屠夫(1)放人。”

段祺坤又拉着一个把毛辫子盘在头顶上的人,问:“你也是去请愿救人的么?”

这人话倒多些,说:“救得到啥子人哦!听到说,总督衙门里头都在传宰把手了。”

张季刚不免更加着急起来:“咹,当真救不到了哇?”

那人说:“我有个弟兄伙就是隶门的武巡捕,他说昨晚黑大半夜,队伍就调进总督衙门了。又是卫队,又是巡防营,布了个簸箕阵。排前面的全是洋枪,后头一律是手枪和鬼头大刀。赵尔丰这回是铁了心了,你说救得到不?”

段祺坤说:“那,你还去凑啥子热闹?”

那人说:“嘿,练胆子唦!不多看几回杀人,咋个练得出胆量来?”

段祺坤一下子脸红筋涨起来,指着那人说:“你,你!……”。

那人见段祺坤火了,也立马就立眉横目,说:“你以为老子怕你?哥子们今天有事,懒得理你。”转身就走。

张季刚赶忙拉住段祺坤:“哎,粗人一个,跟他计较啥子。看来是要出大事了,我们还是赶紧去同泽茶馆要紧。”

两个人就从盐市口转东大街,朝牛市口方向赶去。

这时,就听到在北边不太远的啥子地方,响起来一阵低沉且恐怖的嗡嗡声,似是起了暴风,似是发了洪水。再往前,才走到东大街上的暑袜街口,那声音就益渐大而清晰起来,原来是一片低沉而又汹汹的人声,潮水洪峰般从暑袜街靠北那一头漫了过来。

段祺坤问:“暑袜街那边是啥子地方?”

张季刚说:“正是督府街。”

段祺坤不由得兴奋起来,连说:“妙哉,妙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哈哈,我们也转过去看看热闹,咋样?”

张季刚说:“会不会耽搁你的事情?”

正犹豫间,督府街那面就突然爆起一声清脆且令人心惊的抢声。汹涌的人声,一下子就被那一声枪响齐崭崭地切断了。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段祺坤和张季刚一齐惊叫起来:“吔,赵屠夫硬是要干哇!”

话刚落音,一阵密集的枪声就接连响了起来,竟像过年放鞭炮一般密集。更为巨大的、万千人哭号呼喊出来的声浪,便又蓦地骤起,将浓烈的恐怖、绝望和惊悚,如爆炸般,沿着那些横竖交叉的大街小巷,一下子就溢了开来。

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转向暑袜街疾跑。

还没跑过半条街,已有踏踏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就有人惊惶失措地迎面奔逃过来,都一律惨白着脸色,一路惊呼着,哀嚎着:

“开洪山了!啊啊啊啊……”

“开抢了!”

“打死人了!”

立时,溃散逃命的人群已经迎面蜂拥而至。再朝前去不仅十分危险,而且已经没有可能。段祺坤和张季刚被人流挟持着,裹胁着,又退回到了东大街。

两人喘息甫定,尚且两股战战,心里头也还在董董地乱跳。

张季刚气得抖着两手,嘴里不住地呐呐着:“赵尔丰,他咋个敢这样,他咋个敢这样!……

段祺坤就当街跺着脚,破口大骂起来:“龟儿子赵屠户,老子寝汝皮食汝肉!”

就在这时,北面又腾起来一派火光,映照得小半边天都红了。

这里那里,还在稀稀落落地响着的枪声,哭号呼喊着溃逃的人群、已经被救援下来的血咕淋当的伤者、房屋被烧着了的火光,顿时把一个平时优哉游哉的成都变成了恐怖的人间地狱。

张季刚到底冷静些,稍微平静一些后,就拉住段祺坤说:“成都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四川的局势马上会有大的变化,你的那件事情就更其重要了。我们快走!”

正在这时,又响起一阵整齐的踏踏脚步声。随着,就来了一队陆军新军队伍,到了东大街,立刻散开来,布起了岗哨。

一个士兵拦住段祺坤和张季刚,问:“那里去?”

段祺坤正要回答,张季刚怕他的外地口音出麻烦,赶忙抢前一步回答:“回家,我们住在东门那边。”

那新军士兵倒还客气,说:“我劝你们不要走东大街了。前面是绿营的兵把守,他们就没得我们新军这么好说话了。”

 

[1:四川人称态度强硬的总督赵尔丰为“赵屠夫”。赵尔丰(1845年-1911年),字季和,祖籍山东莱州,生于奉天铁岭,清汉军正蓝旗,其父做过山东泰安知府。赵尔丰以山西知县累保道员,权永宁道,调建昌,旋充川滇边务大臣,改驻藏大臣。宣统三年,署四川总督,镇压保路运动。武昌起义后,被迫让政权于大汉四川军政府,仍据总督署企图反攻,遂为都督尹昌衡所杀。详见附录附录4:关于赵尔丰。]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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