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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滩〖第1部 潮起大江〗]第2章:归去来(1)

时间:2018-07-08 8:51:34 点击:

  核心提示:放滩(长篇小说)段文汉/著第一部 潮起大江第二章 归去来(1)泰山老大人要给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表兄妹开娃娃亲的话,分别带回段、张两家后,段祺坤和张季刚两个人也都觉得好生稀奇,也都呵呵大笑,说好呀好呀...

 

  (长篇小说)

段文汉/

 

第一部 潮起大江

第二章 归去来

1

泰山老大人要给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表兄妹开娃娃亲的话,分别带回段、张两家后,段祺坤和张季刚两个人也都觉得好生稀奇,也都呵呵大笑,说好呀好呀。但过后也就都丢在了脑后,没十分放在心上。倒是张王织云和段王汉成两姊妹把父亲的这句话听了进去。但那时,娃娃还偌个小,段祺坤和张季刚又都是新派人物,觉得老泰山虽然有此一说,亲上加亲也是一段佳话,但最终还是要两个娃娃长大了自己有那意思才行。

这事就暂时放在那里,只是一个伏笔。

张叔翔依然和两个姐姐一起,跟着父母住在成都;而段龄则跟着母亲和奶奶住在叙府乡下。

那时,既然已经废了宣统的年号,建立了民国,当然就改元称民国元年了。这些,对于成都那边的张季刚,似乎影响和变化都并不太大,只是割了一条头上拖着的奴才尾巴而已。开头,清廷宣布退位,孙文在南京就任台湾省临时大总统时,张季刚自然也着实兴奋了一阵。即便是孙大总统不得已,把总统让给了手握兵权的袁项城,他也仅仅觉得是小有遗憾:反正民国是建立了,国会也按临时约法召开了。而且新整合的革命党国民党,显见得在国会中的选举就要获胜,那个热衷于宪政和法制的宋教仁,立马就要通过选举就职民国总理了。革命总还算是成功了吧,国家也还算是有希望了吧,我张季刚也可以问心无愧了。而且,妻子正在产下三女儿张叔翔的月窝儿里头,张季刚一门心思就都用在了家事上,竟自于连袁大总统的亲信,国务总理赵秉钧的手下,在上海火车站暗杀了宋教仁这样的大事,也没注意到。一直到张王织云出了月窝儿,这才想起把一大垜还没翻阅过的报纸拿出来看看。这一翻看,就大喊不得了,才晓得随你革命党如何拼命,如何闹共和闹宪政,终究抵不过人家手中那几杆硬火!

接着,就听说小他们几岁的宜宾老乡吕超,也就是当初来成都赶考时,在船上见到的那个小兄弟,在袁世凯借口京、津、保兵变捉拿革命党人时,从北京逃回四川,竟然还能够在重庆拉起了一个团的兵力,参加了史称癸丑讨袁的二次革命(注1),被孙中山委为中华革命军川南区司令,很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当他听说吕超已经从重庆一直打到泸州城下时,心上也不免一阵激动,几乎想要跑回叙府去等候吕超了。只是心上终究还是有些奇怪:这一回老挑段祺坤怎么倒那样沉得住气,竟然不见一丝丝儿动静,也没有一丁点儿消息。就这一点,也就足够让他这个沉稳谨慎的人冷静下来。环顾自己幽静整洁的庭院,更想起自己的贤妻爱女。于是转念又一想,教书育人,未必就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道。吕超诉诸武功,我张季刚专心文治,一文一武,都是救国,殊途未必不能同归嘛。还是等等看吧。这一等,倒等来了癸丑讨袁兵败,革命军再次死伤无数的消息。这消息让他大出意外,跌脚长叹不已。三个乖乖女自然是啥都不懂,庭院里依然镇日充斥着她们的嬉笑声,只有夫人张王织云,却是惊出一背冷汗来。

于是,他依然不得不为生计,继续他那三尺讲台上的粉笔生涯。在李庄老家,分家时归到他的名下的,也就只是半坡上的一小片橘子林。那橘子林他劳烦了一个本家兄弟代管着,每年也多少给他汇一点儿钱来,他也不甚计较,反正靠那点儿橘子树是养不了家的,聊补家用而已。

而对于教书,渐渐地,张季刚还有几许乐在其中的样子了。那时,读书人也远没有像半个世纪后那样,成为臭老九,叨陪下三流的末座。教书的先生,甚至读书的学生,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时,洋盘儿得很,是要被人家恭恭敬敬地立定了,招呼一声先生甚至老爷的。他们写了字的大小纸头,也绝不会被随便丢弃,更不会被人拿了来解大溲揩屁股。文章千古事,立德立言,乃是立国的根本。糟蹋字纸是要遭报应瞎眼睛的!而且,钟爱的妻女,相对优裕、且安定而颇有情调的家庭生活,也让他有些流连其中。

于是,窗棂子上的字画,又开始常换常新起来。

好在三个聪明、乖巧、漂亮的女儿,以及贤淑体贴的妻子,给了张季刚莫大慰藉。他是个极会自我调节的人,于是又把注意力调整到经史诗书、中西学问和天伦之乐上头,实行起他的“穷则独善其身”来了。

但是连襟段祺坤,却不是一个轻易就沉静得下来的人呀!

抛了性命,投入这门大一场改朝换代的革命,结果却如此令人失望,他放得下来吗?

再说叙府这边,辛亥后,改称了宜宾市。所谓宜宾者,你到绝不要按字面子意思,理解成宜于客人居住的地方。宜,夷、遗也;宾,病、殡也。这里原来不是僰人聚居之地吗?僰人原是彝族的一个分支,后来在明朝时完全被官兵灭绝了,只剩下到处悬崖上迷一样的悬棺。故叙府有“夷殡之地”或“遗殡之地”一说,“夷殡”后来就演变成了宜宾。(注2
对袁世凯就任大总统以后的作为,以段祺坤的性格,胸中的火气自然会比张季刚要大得多。但是他虽然对于袁世凯挟清廷兵力压迫革命党,又挟革命党的声势以逼溥仪退位,窃取了大总统的位置,大为不满。但他以为有个临时约法摆在那里,又听说在民国23月份就要召开国会,似可放心一些了。而且那时党禁开放,虽然全国上下一下子就冒出来上千个社团、政党,但是哪一个都没有国民党这个革命党人数多声势大,更何况还占据了国会绝大部分席位呢。当其袁世凯电召宋教仁北上京城,参加3月的国会选举时,宋教仁是信心满满,准备去就任台湾省的国务总理的。于是,段祺坤虽然对革命结果有诸多不满意,对国民党以宪政对抗袁世凯的硬火,也还是不敢相信就有十分取胜的把握,但觉得到底可以稍事放松。想到前两年,一心就想着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实现共和那些事情去了,连一年一度的回家视亲,祭拜祖宗的人伦大节也都没能整得周全。只是在除夕夜对着夜空,向冥冥中的父亲以及列祖列宗遥祭一杯酒,洒几滴泪,叹一声孩儿忠孝不能两全了!现如今,虽说壮志依然未酬,但既然一时也无可施展手脚,何不借此回家尽孝?
于是,在民国2年,也就是公元1913年初,学校刚放了寒假,段祺坤就叫上一个学校的校工,上街置办了点年货,还给母亲、妻子和儿女、以及住瓜芦塆屋基的各家,都买了点儿礼物,准备回思坡溪乡下过年。

2月6号就是大年初一,他必须在除夕前赶回家中。

4号,也就是腊月29。一早起来,天色才麻糊糊亮,学校的那个校工已经挑了一挑空箩筐,来在他屋外侯着了。段祺坤赶紧请校工进来,指点了些东西让他收拾进箩筐里,自己就赶忙去洗漱,然后锁了房门,由校工挑了东西跟在后头,出了校门。

才来到街上时,街面的住家户和铺面大多还没有开门。街道两边的房屋全都黑黝黝地、静静地立在那里,只有小青瓦的房顶以及大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幽冥的曙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才走不远,便在清晨的寂静中有了踏踏的脚步声。接着,从缓缓浮动的、薄薄的晨雾里,一个两个,陆续钻出些忙于生计的男人来,大多是旧衣破帽,灰暗着脸,匆匆地,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阴冷潮气。远远地,就听得有沿街叫卖的声音了,长声摇摇地,随着那灰蒙蒙的雾气,缓缓飘来:“买桐叶粑,热的泡粑……”。过往的路人也有认得段祺坤的,差不多都要立马停下匆匆的脚步来,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先生好早哦或者先生赶哪跟塌去哦。

校工就说:“先生,偌个多人都认得到你呀!你现在是我们叙府的名人了哦,也不枉自革命一场!”

段祺坤却并不作答,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心上倒勾起些烦人的心事来。

段祺坤当初舍得身家性命,仗着那一股子风发的意气去闹革命,如果哪个说他就为了这点名和利,他肯定觉得是门缝里看人,把自己看扁了。但刚刚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国运世道却并没能够真正由反拨正,否极泰来,似乎啥子事情都就有些时过境迁。孙中山是无可奈何地把个大总统让给了袁世凯。于是,革命党人也好,前清官员也好,就都打着咸与共和的旗号,一窝蜂地出来抢官做,抢兵权。段祺坤大失所望,也有些猫端甑子给狗干了的失意与愤懑。他没有前清官员的人脉,更没有将军们的枪杆子。他只能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心底里,在那些慷慨激昂那些宏图大志那些崇高伟大的底下,其实还是有一些虽然极少挂在口头,甚至自己都很难得认账,却又真实地深藏于胸的东西:那是父亲和塾师从小就传授给他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人生规划;那是读书人一代代传递下来的,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存不悖的,对于大丈夫当衣锦还乡的渴望。他有些惊异,更有些苦恼。自己原来也还是俗人一个!前些时候对自己的欣赏和得意,似乎就要因此崩溃。

而且,这个俗人拼了性命去追寻,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

于是对那样的奉承话,段祺坤就更加听不入耳。心想,当初偌个踏实憨厚的一个乡头娃儿,进城来才当了两年校工,咋个就开始学着溜须拍马了?这城里头也当真不是得啥子好地方!

校工不晓得自己好好的一句奉承话,咋个反倒让先生有点儿不大高兴的样子。于是不敢再说什么,只闷着头走路。

在沉闷中走了一段,段祺坤也就觉得自己是有点儿过分了。嫌人家变俗气了?你自个就不俗气?便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说:“你说我有名了么?”

校工见段祺坤搭话,心上释然,立马高高兴兴地笑答:“对头,偌个多人都对你恭恭敬敬的。”

段祺坤点点头:“名气看来还当真是个好东西哈?”旋又摇摇头:“可惜值不到钱。”

“哟,当然是太管钱了唦!”

段祺坤终归忍不住,还是泄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来,问:“哦,管钱哈?”就做出一副商量的样子,说:“好!偌个,我们两个搭伙做个买卖,到街上去摆个摊摊儿,把这名气拿来砍开,十个钱一斤,分零卖了。卖的钱我们二一添作五,要得不?噫,只是不晓得我这名气,究竟有几斤几两。”说罢,哈哈大笑。

校工不解玩笑,依然老实地回道:“先生,名气咋个能够论斤论两的卖唦。不过呐,你们是为新朝开基立了大功的哒,怕是要该你们这些人升官发财坐江山了介?”

遇到个实在人,玩笑开不走了。段祺坤心上依然堵着,于是又不说话了。

那校工却不晓得段祺坤的心事,依旧在唠叨着:“先生偌个大的学问,偌个大的功劳,不说当州官府官吗,督学的位置怕是没得问题得唦。将后来,我们这些下人,怕是也要巴倒沾好多光呐。”

校工的阿谀,实在是把自己心里都不情愿认账的东西,给挖了出来。段祺坤觉得,咋个都有点儿像是做贼娃子,刚伸手,就遭人家给逮到了的味道。尴尬中,只好装作心急,抢几步走前头去了。

再走,就看见了两个女人,一老一少,瑟缩着拳在街边的小竹凳上,怯兮兮地叫着:“炒米糖开水……”旁边另放了两张小竹椅,是候客人的;面前摆放个竹提篮,装着点炒米糖和碗筷,搭张粗帕布盖在上边;挨着竹篮,还有一个棕包,捂一个大瓦壶在包里头温着。校工就有些想吃的意思,拿眼来瞟着那卖炒米糖开水的女人,脚步也就随着慢了些。老女人赶忙顺势招揽:“两位先生,吃碗炒米糖开水啵?”段祺坤正在犹豫,一个教书先生,本土本方的,偌个多熟人眼皮子底下,坐在街边上吃炒米糖开水,终究还是显得穷怂,觉得有点抹不下面子。不管咋个说,辛亥反正以后,自己在这宜宾城里头,到底还是算个名人了呀。那校工却已经立住了脚,就要往下放担子的模样。年轻女人也赶忙揭开盖着篮子的粗布帕,期待地望着他们,手就一直候在竹篮边儿上,准备着随时麻利地拿出碗来。老女人也央求说:“先生,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今天就给我们开个张嘛!”段祺坤也就不由得立住了脚。看那两娘母,身上的衣服补巴重补巴,简直就见不到原先的谱谱了,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那女儿虽也面带菜色,但却清秀。在三个人巴巴的眼神中,段祺坤便从腰间的股袋儿里头,掏出一枚当十的银毫子来,递给老女人,说:“不消找补。”老女人有些惊惶,说:“先生,要不到偌个多……”段祺坤对她摇摇手,只调头对校工说:“你吃,我在前边油条铺等你。”老女人赶忙叫女儿冲炒米糖开水,一边朝怀里揣着那枚银毫子,一边感谢:“哎呀,借你先生的洪福,等我们也沾点点儿运气!”

再走不远,就该是油条铺了。先是远远地依稀见得油条铺子的门面上,那亮油壶儿的灯光,和着一阵阵热豆浆炸油条蒸泡粑的腾腾热气,黄灿灿地明亮着,一齐铺漫到不宽的街面上来。街对面正好是一家裁缝铺,悬着一面长条形的旗子。虽然现在还看不真切上面的字,但段祺坤晓得,那上面用另色布缝上去的两排字是“秋风秋雨渐渐凉,革命同志加衣裳”。因为那字正是老板况裁缝求他书写的,还因此送了他一套中山装。眼下兴起的这种新式的中山服,据说是中先生发明的。孙中山先生出名了,中山服也就立马新潮气派起来。那衣服也当真比起惯常的长衫马褂瓜皮帽来,穿着要精神而且方便得多。但就一样,有些为难裁缝,不好做,裁缝们大多做不来。况裁缝也是专门到成都省上,花了大价钱拜师,才学来了做中山服的手艺,同时也从成都捡回来这句裁缝铺的时髦口号。段祺坤心里不禁好笑:都已经是严冬了,这况裁缝还舍不得取下他这秋风秋雨的招牌旗子来。

跨进油条粑粑铺,况裁缝正好坐在里头吃泡粑。见段祺坤进来,况裁缝赶紧起身让座:“先生,快里头来坐。”待段祺坤坐下,就赶忙极巴适的问:“先生吃点啥子,粑粑还是油条?”一面对店家喊:“油条豆浆和粑粑,一样来点。”显然是要请吃的意思。却等不得人家说话,又极亲热地问:“偌个早,先生是要赶那点去哦?”段祺坤说:“回乡头过年。”况裁缝点头道:“哦,哦,尽孝,尽孝。先生衣锦还乡!”段祺坤不想和他客套这些莫盐淡杂的话,就指着街对面裁缝铺的招牌旗子,玩笑地说:“哟,况师傅,数九天了,还在秋风秋雨的革起命在呀?”况裁缝说:“先生取笑了。当裁缝的,肚皮头一丁点儿墨水都没得,懂得到啥子革命喔。革命嘛,也是要你们这些知书达理的先生,那经国济世的挑子,肩膀上头才承受得起唦。在我们这些人,也就是个招牌咯,无非是要人家晓得这宜宾城里头,只有我况裁缝会做中山服。”约略的得意中,况裁缝又顺便加了一句拍马的话:“其实,我是真舍不得先生写的那字。通文墨的人给我说过,那是一字千金呢!”又竖起大拇指,把嘴巴来使劲闭合成一条线,做出极肯定的样子,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金字招牌!你说我咋个会取下来?”段祺坤笑扯扯地说:“我的字嘛,唔!” 瘪着嘴摇摇头,又说:“革命这个招牌才委实是摩登,才当真管钱!现在,打这个招牌的,啥子人都有呢!”说完,就只是埋头大口大口地吃油条,把碗豆浆来喝得嚯嚯地响。

就已经看见校工吃完了炒米糖开水,在油条铺子外面立侯了。

段祺坤赶紧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掏出手巾来擦了嘴,站起身来,对况老板拱一拱手,说:“承请承请!”出了铺子,大着步,扬长而去。

 

1:事见附录5

2:汉化蛮夷及蛮化汉人皆称“白蛮”(据范文澜通史);“夷”指西南夷,而非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之夷。

 

作者:段文汉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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