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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文艺》201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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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提示:1、女师小姑娘1929年初春的一天,泸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的礼堂里,弥漫着一派歌唱声、音乐声和鼓掌声,好不热闹。木板台上,学校演唱队和泸县两年制师范学校演唱队正在同台演出;礼堂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同学和老师,就连两个大门的门口都挤满了人,后面的为了看得见干脆站在了板凳上。甚至,礼堂的几扇大窗户上,也扒...

1、女师小姑娘

1929年初春的一天,泸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的礼堂里,弥漫着一派歌唱声、音乐声和鼓掌声,好不热闹。
木板台上,学校演唱队和泸县两年制师范学校演唱队正在同台演出;礼堂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同学和老师,就连两个大门的门口都挤满了人,后面的为了看得见干脆站在了板凳上。甚至,礼堂的几扇大窗户上,也扒满了人。
这台联合演出的节目,是两所学校你出一个我出一个,轮流着上台。泸县两年制师范学校的男声小合唱雄壮的歌声刚停片刻,县立女子师范学校根据郭沫若新编历史剧编排的《湘累》,就上台了。
随着台子两旁的两名同学用手中的绳索,把那两幅阴丹蓝布幕幔慢慢地拉开,一阵清亮哀怨的歌声传来,台下忽地变得鸦雀无声:
泪珠儿要流尽了,
爱人呀,
还不回来呀?
我们从春望到秋,
从秋望到夏,
望到水枯石烂了!
爱人呀,
回不回来呀?
……
台子的右边,一位身着浅蓝色女师校服、中等个子、体态端庄的女生双手握在胸前,非常投入地歌唱着。
随着剧情的展开,台下近千名师生除了被剧中屈原的爱国精神和报国无门的忧愤所折服、所感染外,还为台上演唱者的精彩表演所倾倒,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一阵阵掌声。
台下第一排就坐的都是两个学校的领导和应邀前来的几位客人。坐在最中间的一位满头银发、神采奕奕的长者,虽然已是六十六岁高龄,却身板儿笔直,两手扶着一支铁木拐杖,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喜形于色。这位老者,姓陈名铸、字铁蒸,大家都习惯称呼他为铁蒸先生① 。他就是泸州教育界的著名前辈、泸州新学的奠基人之一,也是泸州女子师范学校的倡导者和创建者。
早在清朝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为革新教育、造就新人,在陈铸 、高楷② 、温筱泉③ 等一批有远见卓识的文化人的倡议下,建立了川南经纬学堂。第二年,川南经纬学堂迁入川南书院,改名为川南师范学堂。学堂招收的第一批学生中,就有不少追求进步、寻求真理的有志青年。
陈铸之子陈宝镛,也是一个立志报国的热血青年。他暗中约集杨兆蓉、李琴鹤④ 、邓西林、陈道循、曹叔实等进步学生,发起并组织了以“推翻帝制、振兴中华”为宗旨的输新社,在泸州各地宣传革命。不料官府闻知,强令解散输新社,并将社员学生全部开除出学堂。1904年,陈宝镛、李琴鹤留学日本,就读于明治大学,翌年,两人加入了孙中山在东京成立的中国同盟会。
留学期间,他们深受日本明治维新后发展教育、重视科学的影响,尤其深受日本提供男女均等受教育的启发,立志回国办教育,改变家乡学堂不收女生、妇女得不到受教育的机会的状况。他们认为,在泸州开办女子学堂是当务之急,进而物色并聘请了日本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冰其梅女士(日本籍),一同于1906年回国返乡。
回泸州后,陈宝镛突然得到东京同盟会总部来电,孙中山委任他到南洋负责办报宣传、动员华侨参加中国革命。离泸前,他将开办女子学堂之事委托给自己在明治大学的同学章咸(字韵笙)和冰其梅,并就办学的问题求教于父亲。
陈宝镛的父亲陈铸,其时是泸州教育界的权威人士,颇有办学和治学经验。他指出,女子学堂创办成败的关键有两点:一是物色好教师人才,二是筹措好办学经费。随即,父子俩仔细斟酌了各科教师人选,商量了如何说通官府出资、以及创建女子学会,进而通过女子学会来筹措资金的办法。
不久,泸州女子学会成立。旋即,女学会女子师范学堂董事会也宣告成立。
几个月后,泸州知州赵渊拨出府库银元八百两,建立起泸州简易女子师范班,在泸州文庙街的孝廉堂招收了第一班学生。学堂首事⑤由泸州知州委任清朝举人担任。这是四川开办最早的女子师范学堂。后来学校发展、更名为泸县县立女子师范学校。
1911年8月,女子学会的川南女子师范传习所、及女子高初级学堂相继建立,并招收了第一批学生。半年后,传习所和高初级学堂合并,更名为女子师范初级学校,陈铸任校长。这是四川第一所民办女子师范学校,也是四川第一所由妇女集资创办的学校。
泸州人习惯上把前一所叫做县立女师,将后一所称为女学会女师或私立女师。这两所女师,从时间和规模来看,都可谓是当时极为罕见的女子教育的奇葩。这两所女师,是中国现代女子教育的先驱,是我国女子教育史上灿烂的一页。
1913年,孙中山先生辞去台湾省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继任。不料袁世凯执政后,大肆迫害同盟会会员和参加辛亥革命的同志。其时,泸州为袁世凯的得力干将、四川陆军第一师师长周骏驻防,集军政大权为一身。他清楚:辛亥革命前奏的鼓乐,就是在泸州敲响的;在泸州,有着许多资深的同盟会会员。为效鹰犬之力,他派人到处打探、逮捕同盟会会员及其家属,抄同盟会会员的家。在泸州民众的掩护下,杨兆蓉、李琴鹤、邓西林、席乾生、金丽秋、韩丽生等同盟会会员,先后离开泸州,去重庆熊克武军中避难。少数身份尚未暴露的,则转入女学会女师任教,由校长陈铸荫蔽。陈铸的女学会女师,实际上成为了川南同盟会的联络地点,和泸州同盟会会员的活动基地。
1922年春,驻军首领杨森(时为师长)发起,在澄溪口河坝举行了首届川南学生运动会。参加运动会的除泸州各学校外,还有江安省立第三中学、合江县立中学、纳溪县立中学、富顺县立中学、隆昌县立中学等。县立女师和女学会女师参加了这次运动会,首开川南女学生参加社会活动因而走出家门、走出校门、走向社会之先河,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强烈的反响。
当时,中国尚在封建伦理的笼罩和束缚之下,很少有女子能够冲破樊笼走向社会,而深不可违的青、少年女子集中地的女校,通过学生运动会集团性的把自己的女学生推向社会,实属石破天惊、难能可贵的创举。
女学会女师在1926年去掉了名称上的“初级”二字,并招收了三年制第一班学生。这年,陈铸校长因年迈辞职,周循九继任。学校这时已同县立女师一样,开设有普通科、专业科及应用科近二十门课程。在普通科中开设有国文、数学、理化、博物、英语、美术、音乐、体操等课程;在专业科中开设了教育学、心理学、生理学、卫生学等课程;在应用科中开设了缝纫、烹饪及通草花等课。
1935年,刘湘调集重兵在泸州堵截红军,弄得泸州人心惶惶,女学会女师停招师范班,改名为育群女中。次年,县立女师也宣告停办,并入泸县县立中学。直到解放后,泸县县立中学和育群女中才停办,前者更名为泸州一中,后者并入泸州二中。两所女校,先后共毕业了近四千名学生。她们中间的许多佼佼者,或奔向光明投身于中国革命,或出国留学献身于科学救国,或勇赴战场捐躯于抗日民族解放,或血洒新中国诞生前的黎明。她们,是我国女性中最先觉醒的一批,不愧为妇女解放的先驱。她们用自己亮丽的青春、智慧和生命,在中国妇女运动的华章里写下了不朽而动人的诗行。
……
演出仍在继续进行。
县立女师的新编歌舞剧《湘累》已经接近尾声,下一个节目将是泸县二年制师范学校的《棠棣之花》。此时,扮演聂政的李克猷已化好了妆,在台前边等待、边仰头不经意地观看着,似乎象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不,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场了,那熟悉的歌声又飞来了耳边,李克猷的眼睛忽地一下亮了。上次,李克猷所在学校邀请县立女师演出队,到学校来和学校演出队同台演出时,这位女师同学清脆的歌声、优美的舞姿以及那份活泼和美丽,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
洞庭湖中的湖水有汐有潮。
我们心中的愁云呀,啊!
我们眼中的泪涛呀,啊!
永远不能消!
永远只是潮!
李克猷注视着台上的这位女师同学,注视着这位女师同学的那张圆圆的美丽的脸,甚至觉得她嘴唇的一张一合、面部的一动一颦都是那样的恰倒好处,都是非常的动人。
李克猷压根就没有料想到、也没有感觉到,此时此刻令他全神贯注的尚不知姓甚名谁的台上的这位女师小姑娘,后来却真的成为了他的恋人,成为了他的爱人,成为了陪伴着他走过大半个世纪、一同经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的知心伴侣。
不知怎么的,除了想听她唱歌外,李克猷还总想多看她几眼。
太阳照着洞庭波,
我们魂儿战栗不敢歌。
待到日西斜,
起看篁中昨宵泪
已经开了花!
啊,爱人呀!
泪珠儿怕要开谢了,
你回不回来哟?
演出沉浸在浓烈的氛围中……

2、到成都

台上这位女师小姑娘,叫胡绍莲,但同学和老师都叫她胡菲斯,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得意的名字。
她今年快满十六岁了。
在女师校园内,不仅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功课出色,而且因为她那特有的热情和活泼,感染着周围的同学和老师,博得了大家的称赞。每当有什么社会活动,总是少不了她的组织和参与;而且,有她参与的各项活动,总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和成绩。
其实在校园内外,她已经成为同学和老师们的骄傲,成为女师的骄傲,是女师的一朵亮丽的校花。
胡菲斯家住泸州城内沿店街,父亲胡月清、外公肖官贤都是时下泸州有名有姓的生意人。
说起胡菲斯的父亲,还有一段街坊们在饭后茶余时常提起的感人故事。
早年,胡月清的亲生母亲尹氏生下他后,就患俗称“抱儿痨”的月子病去世了。一年后,胡月清的父亲娶了夏氏,夏氏将年幼的胡月清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精心照料。在胡月清六岁时,父亲又去世了。父亲临终前,拉着夏氏的手,要她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拉扯大。夏氏哭泣着、哽哽噎噎地要他放心地去,自己一定要把胡月清养大成人。
不料,刚刚送走亲人的夏氏,却又面临一场新的劫难。原来,胡家的人见新寡的夏氏尚很年轻、有姿色,恐其难以保持清白,玷污了自己家族的面子,便强行逼迫夏氏改嫁,并欲将年幼的胡月清送到乡下做放牛娃。夏氏信守自己在丈夫去世前许下的诺言,坚决不从。为了免遭母子分离,这位懦弱而坚强的女人,带着几岁的儿子,披麻戴孝,手捧灵牌,忍辱喊街,以求街坊邻居同情理解,出来话个公平。大街上,她哭着、走着、跪拜着、泣诉着,紧依在她身边的幼子和她身后的随风飘舞的黄、白长钱,向世人述说着这位弱女子的母爱和坚贞。后来,在好心人干预下,她终于赢得了儿子,赢得了自己。
胡月清从小就显得特别聪明、善良、勤劳。他们母子俩的生计,全靠夏氏在自家门前摆个小摊买点杂什艰难地维持,但夏氏还是坚持让孩子上了一年的私塾。胡月清年纪虽小,可知道自己能够入私塾对于母亲来说是相当的不容易。他念书非常认真,一年里认识了不少的字,还能流畅地背诵和默写《三字经》、十几首诗词。辍学后,他白天提着竹篮沿街卖瓜子、水烟,晚上就趴在桐油灯下读书,他读完了《增广贤文》,又读了《聊斋志异》、《水浒传》等书。他非常爱他的母亲,非常孝敬母亲。家中凡有什么好吃的,他必定先让母亲吃。邻居们都说这孩子的那份孝心,泸州城内都是少见的。后来,胡月清渐渐长大了,挣得了点钱后,还买来生麻糖和边油⑥,亲自炖来给母亲补身子,自己挣得的钱也全数交给母亲保管。
胡月清很小就帮人跑生意,后来又帮泸州澄溪口木帮帮主周洪顺。他能吃苦,不怕累,从泸州到永宁(叙永)两百多里山路,他五天五夜就是一个来回,从没喊过“黄”(受不了)。不知不觉地,大老板周洪顺还真的就看上了他这个帮工的穷小子,欲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是他那千金娇生惯养早已远近闻名,胡月清好歹就是不同意。周洪顺简直就没有料到这穷帮工的,居然不但不感恩,反而竟敢不买他的帐,老羞成怒,不仅开销了胡月清,而且还让他不明不白地背上了一封银子(五十两)的欠帐。
街坊上几位好心而眼慧的人,见胡月清遭此厄运,都暗鸣不平。他们十分了解这孩子,称赞他的为人处事,认定他就是一块做生意的好材料,相信他一定能够翻转身来并有所成就。几位街坊就主动凑钱借给他,让他去做生意。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
后来的事实表明:他们没有看错人。胡月清不久就还清了所有欠债,并且渐渐地积攒了一些钱。后来,胡月清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不知不觉就成为了澄溪口远近闻名的木材商和茶叶商。
胡月清一直守着母亲,朝夕照料,到了二十五岁还未娶媳妇。在胡月清的心目中,有一个令他从年少时就非常崇敬的人物——泸州人老少皆知的南宋人冯楫,是冯楫和报恩塔的故事在影响着他。
相传,冯楫自幼丧父,又不幸离开母亲寄养于他人。后来冯楫发奋努力,长大后做了官,官至朝廷左中奉大夫。他始终惦记着自己的母亲,四处托人寻找,却没有音信。他做泸州安抚使时,一日设宴庆贺自己的生日,忽见门外的一群乞丐中有一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哭泣道:“吾儿亦生同今日,若在,老身不至流离于此矣。”冯楫请进那老妇人问道:“汝子生庚时辰?身中有记否?”老妇人涕泣着一一答来。听罢,冯楫立马下跪拜泣道:“是吾母也。”随即,扶起母亲,焚香告天。然后日日跪舔母目,使得母亲双目复明。冯楫因此在城中心的治平寺,修建高塔一座以报母亲生育之恩,名曰“报恩塔”。
报恩塔于公元1148年建成,因为塔身洁白,又叫白塔。它是一座七级八角重檐塔,高三十多公尺,是当时泸州城内最高的建筑。塔尖上有一个青铜宝鼎,在阳光照射下,金光四射,霞彩万道,大有“霭霭朝霞悬白塔”之势,蔚为壮观,昭示着后人对父母之恩的孝敬……
胡月清的品行,令街坊邻居们交口称赞。后来,澄溪口跑广东做玉器生意的商人肖官贤,看中了孝心耿耿的胡月清,便托人给夏氏说媒,将十七岁的女儿肖清贤嫁给了胡月清。肖到胡家后,前后共给胡月清生育子女十四个。1913年出生的胡绍莲,排行老二。
所有这些,都是李克猷的同学黄树琳事后向他介绍的。黄树琳是胡菲斯的邻居,比胡菲斯大几岁,她一直就非常喜欢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妹妹。
演出结束了,李克猷他们忙着收拾台上、台下的桌凳,女师的同学也来帮忙。李克猷正准备将一张课桌搬回教室时,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跑来一个女师同学:
“李同学,我来帮你。”
“好,谢谢你。”李克猷边答应,边抬头一看——
正是那张圆圆的熟悉的脸。脸上,一对清澈、美丽的大眼睛,扑闪着少女青春的气息,正朝着他投射过来……
在这舞台上的一角,第一次四目相对了。
其实,这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但是目光碰撞所产生的强烈的心灵的火花,却神奇地照亮了他们的内心深处,点燃了两位青年。
虽然这只是短短的一瞬,但珍藏这一瞬,李克猷和胡菲斯都用了亿万倍的时间,用了各自的一生。
李克猷觉得好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语言的交流和目光的交汇,却有一种遇见了久违的故人的感觉。胡菲斯呢,她才没有这种感觉。从同学们那里,她早已无数次地听说过李克猷如何、如何了;她自己也好几次在演讲会场、在篮球场上、在演出的舞台上、在去年泸州起义守城官兵的战壕里宣传时,或者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李克猷,几番番目睹过他的风采了。只是,她觉得这位大同学李克猷还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注意过自己。她很敬佩眼前这位大个子同学,也很愿意和他交往。
但是,命运象是在专门捉弄这位情窦初开的姑娘,这天晚上以后的两年多里,她却再没有见到李克猷一眼。只有一种甜甜的思念和祝福,深深地隐藏在姑娘羞涩的心底,没人知道。
除了这件事儿以外,这时候的胡菲斯基本属于一个外向型的姑娘。除了学习成绩好以外,她爱说,爱笑,爱闹,爱搞恶作剧,学校的同学和老师都叫她“小精灵”。她个头儿虽然不大,却有一付男孩儿性格,翻墙爬树,下河游泳,无所不敢。并且,她也爱出风头,爱打抱不平。
三年级时,胡菲斯见比她低两个年级的同学杨淑湖经常受一些同学欺负,就主动与杨淑湖交朋友,以至别的同学不敢再欺负她。杨淑湖家里很穷,能够勉强让她上学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冬天里,杨淑湖没有棉袄穿,胡菲斯就把自己的脱给她。到了每个礼拜天,胡菲斯才穿上棉袄回家去,礼拜一一到学校胡菲斯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把自己身上穿的棉袄脱给等在寝室床上的杨淑湖。
从此,胡菲斯和杨淑湖成为了一对好朋友,亲密无间。以致于,几十年后胡菲斯遭遇厄运时,作为人民教师的杨淑湖能够不顾一切地和其他姐妹们一道,全力帮助胡菲斯,并且因此被视为“阶级立场不稳”而下厨也心安理得、在所不惜。
胡菲斯在县立女师三年制初中毕业后,又考入本校后期师范班继续学习。其时,学校校长是杨兆蓉。这年,四川军阀混战,刘文辉、刘湘叔侄在泸州大打出手,结果,侄子刘湘的二十一军硬是赶走了长辈刘文辉的二十四军。
由于惧怕进步和为了卵翼死党,二十一军才进驻泸州数月,就挑唆县立女师一些教师和学生,哄杨校长下台。胡菲斯则组织一些思想进步的学生,与其辩论、对抗。因为表现活跃,胡菲斯被记大过两次、小过一次,家里也因此遭到抄查。这时,十八岁的她早已加入了中共的外围组织“学友互助社”,家中的一本杨校长借给她的马克思《资本论》,幸好用《中山全集》的书壳包着,和其它书籍一起放在书架上没有被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后期师范还未上满一年,胡菲斯也被学校“默退”了。
同“学友互助会”的负责人王先泽商量后,胡菲斯决定到成都去。王先泽也认为,胡菲斯的学习成绩好,成都的学校多,她到成都定能考个比较好的学校,有利于今后的发展。再说,胡菲斯到成都后,可以一边学习,一边再与地下党取得联系、参加活动。
与胡菲斯一道上路的,是一个姓肖的同班同学。这个肖同学是一个大地主家的千金,在学校学习成绩很差,人又相当自私,同学和老师都非常看不起她,甚至连话也不爱和她说。肖同学家里很有钱,又有亲戚在成都,她的父母早就想把她送到成都去发展。几天前,不知她从哪里得知胡菲斯要去成都,便主动找上门来要搭伴同路。为此,她家里专门为她请了滑竿。胡菲斯因为父亲的生意吃紧,家里年幼的姊妹较多,请不起滑竿。可令人不解的是,这位肖同学虽然与自己的同学搭伴同路,却不愿意将同学的铺盖卷放在自己坐的滑竿上。胡菲斯只得背着“铺盖卷儿”,跟着抬滑竿的脚步跑。
第九天的下午,他们终于来到成都城郊的牛市口。胡菲斯本已舒缓下来的心情,却被她那同学又给了当头一棒:离泸前她和肖同学已约定,到成都后自己和肖同学一起先暂住她亲戚家。不料,此时这肖同学却说她亲戚家住不下,狠心地将胡菲斯撇在牛市口,独自坐着滑竿走了。
胡菲斯初到成都的兴奋,随着同学的滑竿的渐渐消失,而彻底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孤单、恐惧,却无情地向她阵阵袭来。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第一次出远门的她,不知该怎么办、该往哪里去,一时间眼里噙满了泪水的她,呆呆地伫立在街沿。
初春料峭的寒风,给了这位天真的少女一个透心凉,她真的感觉到自己是好害怕,好可怜。
是的,在这兵荒马乱、兵匪横行的年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孤零零的伫立在陌生的街头,危险,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向她突然袭来。
胡菲斯的头脑经历了一阵空白、一阵慌乱之后,在冷风中渐渐地清醒过来。她觉得自己虽然身无半文,还是应该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再说。但是,去哪里找呢……
“这不是菲斯妹妹吗!你怎么在这儿?”
随着一声熟悉的家乡音调呼叫自己的名字,胡菲斯如梦方醒一般,惊喜得连忙扭身一看,竟是泸州本街邻居、泸县二年制师范学校的黄树琳姐姐!
“黄姐姐!”随着一声情不自禁的呼叫,原本包含在胡菲斯眼眶里、已经快被吹干的泪水,忽地决堤般涌了出来,不禁簌簌往下直掉。
胡菲斯压根就没有想到,居然在此时、在这里能遇上家乡的熟人。
天菩萨有眼。
黄姐姐简单地问了一下情况,就带着她的菲斯妹妹,兴冲冲地赶回少城永兴巷的住地——泸阳会馆。
到了泸阳会馆,黄姐姐径直把胡菲斯带到自己住的房间,她要胡菲斯先和自己住在一起,两人好摆摆龙门阵,以后待胡菲斯考了学校再说。忽然,黄姐姐象想起了什么,她要胡菲斯赶快洗个脸、梳个头,说要带她去见个老熟人。
这泸阳会馆是一幢比较大的一楼一底土木结构建筑,中间有个小天井,楼上楼下共有大大小小四、五十个房间。黄姐姐牵着胡菲斯的手,急匆匆地上楼后朝拐弯处的一扇房门走去,边推开那半开着的门,边向里面大声喊道:
“克猷,克猷,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正准备出门的李克猷,抬眼看到黄姐姐身后的胡菲斯,不禁一楞,赶快把二人让进房间。
黄姐姐还未坐下就忙着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一小时前她从牛市口路过时,抬头看见对面街沿边孤单单地站着个大姑娘,觉得有点面熟,走近了一看,原来是菲斯。不料,刚开口一喊,菲斯就“呜、呜、呜”地哭了。完了还故弄玄虚地对李克猷说:
“今天如果不是我黄姐姐碰巧看见了菲斯,菲斯就肯定就给坏人拐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落入魔掌了。”
“孤单一个一眼就看得出的外地女子,人生地不熟,确实很危险。”李克猷点头应道,语气中流露出担忧与感激:“幸好让黄同学给碰上了。”
“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吧。”胡菲斯见到李克猷,着实感到惊讶不已,不禁喜出望外,暗自庆幸苍天有眼、自己因祸得福,把刚才的惊恐、窘迫已给忘掉了一半,  那可人的机灵和笑容,又挂在了那张青春的脸上。
但是,映入李克猷眼帘的这张美丽的脸上,同时还有那迷人的长长的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所以,李克猷除了一样的庆幸外,更有一种怜惜涌上心头。
李克猷决定不再出去了,三人一摆谈起来就是半天。晚饭是李克猷做东,他们一同去吃成都有名的龙抄手。不知是龙抄手的味道特别好,还是自己的胃口特别好,胡菲斯一口气就吃了三碗,还想吃。而李克猷和黄大姐都只吃了两碗,胡菲斯不得不忍口。当晚,三人又从泸州到成都、从自己的前途到中国的出路,天南地北地摆谈到了深夜,尽管胡菲斯很兴奋,李克猷还是想到她已经长途跋涉了好几天,该好生休息一下了,便中断了无休无止的话题。
送出房门来,李克猷一本正经地对胡菲斯说:
“你啥也别管,先休息一个星期。”
胡菲斯乖巧地把舌头一伸,应声道:
“是!李大哥。”

3、两次辍学

胡菲斯没有想到自己完全应验了李克猷那句话,真的在床上躺了一星期。
尽管当晚回房间后,黄姐姐用暖水瓶里的热开水给胡菲斯烫了脚,可第二天胡菲斯的脚和小腿仍然肿了起来。而且,只要脚一着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有就是,力气也好象用完了似的,周身上下软绵绵的,哪儿都在发痛。没日没夜的睡了两天后,瞌睡没了,精神也觉得好了许多,她就躺在床上看书,虽然脚和腿还照样肿着。
李克猷每天晚上都要过来摆谈一会儿,这是胡菲斯觉得非常惬意的时间。和李克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多,时间也过得很快。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还没有摆谈过瘾,李克猷却又起身告辞了。
 一星期后,胡菲斯完全恢复了。她的歌声,她的活泼,她的热情,她的美丽,给泸阳会馆增添了几分春的气息和活力。特爱唱歌的她,除了晚上要在寝室里放声唱几首外,平时走路、做事时嘴里也小声哼着曲子。不几天,泸阳会馆的人几乎都认识了这位新来的家乡人。
根据李克猷和黄姐姐的推荐,胡菲斯打算去报考成都国立工业专门学校。这是一个热门学校,收分可能要高一些,但专业很适合胡菲斯。从胡菲斯的学习成绩来看,考取这个学校应该是不成问题。
就在胡菲斯一心一意地准备应考时,她那个令人愤恨的肖同学来了。她虽然是受了父命来成都读书的,但自知凭自己的成绩,要考哪所学校都没有把握,就找到泸阳会馆来想办法来了。见胡菲斯在这里,这肖同学便拉着她眼泪汪汪地一面赔不是,说那天是自己疲倦极了才一时糊涂忘了让她一同去亲戚家;一面又甜言蜜语地讨好她,赌咒发誓地说如果胡菲斯替自己去考试,则今后的学费全包在自己身上。
本来,自那天被弃在牛市口街头起,胡菲斯就打算今后一辈子都不再理这个姓肖的同学了。但经这姓肖的这样一说,心又软了下来,加之想到自己尚无半文钱来交学费,就咬咬牙点头同意了。
可是,这个肖同学竟又一次欺骗了胡菲斯。
成都国立工业专门学校的考生录取榜公布后,胡菲斯的“实力”的得到了证实,她和她代考的肖同学都榜上有名。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到了入学报到的时候,肖同学却又一次出人意料地以自己在亲戚家拿不到钱为借口,翻脸不认帐。
这一下,气得胡菲斯哭笑不得,只恨自己是个大傻瓜,真真是愚蠢至极!她转身就离开了这个肖同学,脸上没有露出一丝难过,口中没有说出半个乞求的字。令她好生奇怪的是:自己实在是莫名其妙,面对一个早已了解的无赖,怎么会一次二次地上当受骗。
没办法,胡菲斯只得去包家巷报考了免费的四川医学专门学校。不久,她就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入学。
代肖同学考试的事,从此就成为了李克猷和黄姐姐戏谑胡菲斯的笑料。鬼点子极多的李克猷,还因此给胡菲斯出了个馊主意,使胡菲斯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还得“益”非浅。
一天, 李克猷半开玩笑地对还在懊恼的胡菲斯说:
“既然,令许多同学望而生畏的‘国立工专’你都能够以一当二、轻而易举地考上,何不干脆顺此找点事情做做。”
胡菲斯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李大哥,以为自己又要被取笑一番,便将自己的脸和身子扭了开去。不料,这李大哥却还是将嘴巴凑向了自己的耳朵,不紧不慢地小声说道:
“你可以悄悄替别人考试......”
“替人考试?——李大哥,求求你,你别取笑我了,好不好?”胡菲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不是。我是说不能够象上次那样,白帮忙不说还没有讨个好。我看,你可以来它个‘看校论价’、‘各取所需’。我们这泸阳会馆,就有几个不得行的(这里指其功课成绩差)考生,另外还有内江会馆、嘉州会馆、顺庆会馆、绵阳会馆等等多得是,够你发大财了。”李大哥说得很认真。
代考,本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传说以前考状元还有过这等事儿呢。但是女子代考,时下却仍是鲜闻寡见的。胡菲斯要这样做,亦是下了一翻决心、不得已而为之的。她必须面对现实,为她自己开学后的学习用品费和生活费考虑。这次,她听了李大哥的话。
其时成都各个专门学校的招生,一年要在春季和秋季进行两次,而且每季招生的各个学校又是各自为政,自己确定考试的时间和科目。这就在时间上给胡菲斯的“代考”行动提供了方便。她以替考生代考上一个学校,收取十个或十五个大洋,实行“看校论价”。两个考季下来,她先后为八个考生代考,全部成功。这笔收入,不仅解决了她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而且还使她的小手绢里略有零花钱。
胡菲斯和李克猷有一个共同的习惯:爱读书,尤其爱读一些充满新思想的进步的书。他们的书都是互相交换着看,不管是谁得到了一本好书,总是要留着推荐给对方看了以后,方才归还。他俩还时常在一起交谈自己的体会、感受,以及各自对书中一些描述、情节、观点的看法和意见。
胡菲斯非常欣赏李克猷在泸县二中时,在由蒋光慈《中国少年漂泊者》改编的话剧中,扮演剧中的汪中的那段“汪中哭玉梅”唱段,自己每次都是听得眼泪汪汪的。每当下午或晚上,书看乏了,这时只要李克猷在这里,胡菲斯必定要扭着要李克猷教她,或者跟着李克猷来两遍:
前年秋风起兮我来时,
今年黄花开兮卿死去。
鸳鸯有意成双飞,
风雨无情故折翼。
吁嗟乎!
玉梅妹!
你今死,为何死?
江河有尽恨无底。

天涯漂泊我是一孤子,
妆阁深沉你是一淑女。
只因柔意怜穷途,
遂把温情将我许。
吁嗟乎!
玉梅妹!

你今死,为何死?
自伤身世痛哭你!

谨将花草几朵供坟前,
谨将热泪三升酬知己。
此别萍踪无定处,
它年何时来哭你?
吁嗟乎!
玉梅妹!
你今死,为何死?
月照新坟倍惨凄!
一时间,泸阳会馆时常回响着那段悲切凄婉的歌声,住在里面的年轻人听了无不伤感、动情,并且,他们大都多少顺口“捡”会了几句。
其实,这一段时间,是胡菲斯也是李克猷最为快活、浪漫的季节。他们俩时常在一起无拘无束地交谈读书所悟、所得,讨论书中情节,叙述人生志向;甚至还满面洋溢着幸福与激动,畅想“明天”的生活。
偶尔,不知不觉到了下半夜,肚子饿得“咕嘟”、“咕嘟”直叫,李克猷就悄悄地带着胡菲斯到郊外田野里去“打野外”——偷偷摸摸地刨几条红苕或掰几个包谷,回来后把“战利品”往会馆伙房昼夜不熄火的炉灶里面一放,不多会儿就喷喷香了。这种有惊无险的体验,着实让胡菲斯感到刺激、兴奋。
李克猷任见习连长期满、转任代理连长后,由于忙于军务,加之几个军阀之间又在混战,就较少回泸阳会馆了。但有一点李克猷坚持下去了:即使是在毗河沿岸激战期间或负伤之后,仍然要每周给胡菲斯写一封或两封信。
这时期,在成都西御河沿街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住着一对以夫妻名义生活在一起的泸州人,两人都是中共地下党员。男的叫黄志鼎,负责工运工作,女的叫卿德玉,从事妇女工作。
卿德玉知道胡菲斯在泸州时的表现,认为这姑娘不错,很有发展前途。胡菲斯刚到成都不久,卿德玉就安排了地下党小组的同志来和她联系。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考查和培养,胡菲斯在1933年——即入学一年后的春天,由卿德玉介绍,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组织,分属成都少城支部。
入党宣誓的头一天,卿德玉通知胡菲斯第二天上午九时,准时到祠堂街白宫理发厅的三楼,那里有一个手拿一盒“白金龙”牌香烟的人在等她,并为她主持入党宣誓。第二天,胡菲斯去了白宫理发厅,但直到宣誓完毕离开那里,胡菲斯也没有看清楚那位为自己领誓的同志的脸,不知他是谁。
在泸阳会馆,还一直住着一位有脸有面的人物——卢开相。卢开相,字介番,有人也叫他卢介番,身价是二十四军、二十八军、二十九军三军联合办事处的参谋。他之所以住泸阳会馆、而且还是免费,一是因为他是泸州人,二是会馆主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为了减少事端和麻烦,要用他这块牌子权挡一些零风碎雨,馆主故而邀请他赏脸住馆。
胡菲斯的到来,自然引起了这位卢参谋的注意。他经常满面笑容菲斯长、菲斯短地叫她。胡菲斯也常常应邀到卢参谋家做客。卢参谋家也在底楼,离胡菲斯和黄树琳住的房间很近,独占了三间大房屋,家里有两房太太,两个佣人。
已十九芳龄、出落得楚楚动人的胡菲斯,初到泸阳会馆不久就感到大家都很注意自己、喜欢自己,却没有想到自己尊敬的卢参谋已经暗地里在打自己的主意。
一天, 胡菲斯在自己房间外的天井旁洗衣物,卢参谋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张纸条。胡菲斯擦干手,打开了一看,一阵反感和恶心顿时涌上心头。这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你很聪明,我很爱你。”
胡菲斯当即就把这纸条撕了个粉碎,扔到了天井里面的脏水里。
后来,卢参谋又以关心的样子问胡菲斯需不需要钱,胡菲斯很干脆地答道:“不需要。”她心里想:我就是再需要钱,也不会向你要。
这卢参谋并没有放弃,不久,又给了胡菲斯一张纸条。这次,他邀约胡菲斯选个时间、地点并告诉他,他要和胡菲斯单独谈谈。胡菲斯将这事告诉了李克猷,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才不去理会他。”
没想到李克猷却说:“不行,你要理他,你必须理他。”
李克猷忽闪着眼睛,在胡菲斯的耳朵旁小声地叽咕了一会儿后,两人都忍不住会意地笑了。
两天后的午后一点钟,在八月炙人的烈日下,在北校场路边的一根木电杆旁,一个衣着整齐、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不断地翘首望着西边的来路,不停地抬起手来抹着自己脸上的汗水,间或又看看手里拿着的一张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纸条。
就在对面的二十四军军事政治学校里,二楼的一间房屋的一扇窗户里,有一个脑袋时不时地在朝这边瞧,直到那个好不心焦、好不难受的中年人,在这光秃秃的地方、火辣辣的太阳下呆了一个多小时。
当天晚上,卢参谋见到胡菲斯时,晒红的脸上发着可怖的青色。胡菲斯赶紧笑着迎上去赔不是,说自己午睡睡过了头,连下午的学都没有去上。卢参谋“哼”了一声,红着脖子青着脸走了。
当李克猷在寝室里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卢参谋在烈日下的动作,绘声绘色地向胡菲斯讲述自己亲眼目睹的情形时,胡菲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甚至笑得气都出不
了,抱着肚子在床上直打滚。她简直就没有想到这李克猷竟是这么逗,这么滑稽:自己出了鬼点子使坏不说,还亲自跑去看笑场。
当卢参谋又一次来约胡菲斯时,还是李克猷出主意要胡菲斯装病,还煞有介事地让黄姐姐去买了些中药来放在屋子里。
后来党小组要胡菲斯暂时不要得罪卢开相,先把他稳住,以利于党的工作大局。胡菲斯只得又一次装着笑脸,主动去向卢参谋赔不是,对自己“因病”没能赴约表示歉意。
1933年秋,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李克猷了,也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也听不到关于他的半点消息。胡菲斯觉得好生奇怪,不禁担忧和挂念起来。另外,出人意料的是,近来那卢参谋不知何故也没有来约她、纠缠她了。
一天上午,胡菲斯正在学校上课,两个身背红穗大马刀的彪型大汉突然闯到教室里来,说是三军办事处的卢参谋有要事请胡菲斯小姐。坐在窗户边的胡菲斯寻思:这卢参谋不知又在耍什么把戏,我就是不理他。便装着莫名其妙地答道:
“哪个卢参谋?我不认识。哪里我都不去!”
说完,她扭过头来面朝窗外。
忽然,她看见地下党少城支部的支部书记冯教授,正在教室外面朝着自己努嘴,同时送来了坚定的目光。胡菲斯立刻明白了冯教授的意思:去,不要怕。
来到将军衙门处的三军办事处,进了一间会客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桌子上却摆满了各种点心和水果。一个细瓷盘里盛着泸州姜心源的“三松”和弥陀场的“风雪糕”,另外的一个黄铜盘里则装满了桃片糕和砂仁糕,都是胡菲斯时常挂在嘴边、非常爱吃和想吃的。
胡菲斯好是纳闷,正在疑惑时,里间的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军官。这军官开口就笑,要胡菲斯别客气,桌上的点心、水果随便吃,并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个办事处的参谋长。他热情地给胡菲斯挑选了几片糕点后,喜形于色地说道:
“看来我们卢参谋的眼力的确不错呀!胡小姐,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不仅漂亮,而且还很有内涵,真是秀外而慧中。卢参谋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他很喜欢你,准备帮助你到德国去留学,条件嘛……就仅仅是你必须和卢参谋先订婚。”
“订婚?我——不同意。”胡菲斯也没有客气,她边吃东西边听这个参谋长说话,听到这里她急忙放下已经放到嘴边的一块糕点,赶快表明自己的态度。
“别急,只是订婚。要等你从德国学完回国后,才正式结婚。”参谋长慢悠悠地解释道。
“卢参谋已经有两个太太了,比我大二十多岁呀!我不能同意。”胡菲斯吃是吃,就是不松口。
“这也没有关系。只要卢参谋有钱,只要卢参谋喜欢你、爱你,做三房也不比一房、二房差。至于这个年龄嘛——哦,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消息:听说那个李克猷是个通共分子,已经被捕一个多月了。”参谋长说完,得意地瞥了胡菲斯一眼。
原来如此!胡菲斯心里一惊,恍然大悟。她怨恨自己太大意,为什么早没有想到卢开相会来这一手。凭自己的直觉,她断定李克猷就在他们手里。
胡菲斯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思索了一下。眼前这种局面,自己应该如何应对才是?……好!我今天就跟他们来一个弯弯绕,无论如何得把李克猷救出来。
“李克猷根本就不是什么共产党,我最清楚。是你们抓错人了。”胡菲斯肯定地说。
“李克猷究竟是不是共党分子,说实话,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如果胡小姐答应了卢参谋的要求,我们可以帮忙再了解一下;要是真的弄错了、抓错了,我们还可以想点儿办法帮忙把他给放了。”说话阴阳怪气的参谋长终于露出了马脚。
“要是马上就把他放出来,我可以考虑。”胡菲斯顺着参谋长的话,穷追不舍。她的话音刚落,卢参谋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应道:
“可以,可以,只要胡小姐答应了,李克猷的事就包在我卢某人身上了,保证没有问题。”原来这卢参谋一直就在里屋偷听。
“不,我要亲眼看到李克猷放出来后,才可以答应。”胡菲斯坚持着。
“这,这,不大好办吧。办这种事情,总要有一段时间才行的呀。”参谋长插话搪塞。
 “不行。我非要看到李克猷出来不可。”语气坚定,不可动摇。
卢开相连忙把参谋长请到门外,叽叽咕咕了一阵子。胡菲斯刚吃了一块软糖,卢开相就回来了:
“胡小姐,我们参谋长都说你的小嘴巴好厉害哟。好了,李克猷马上就放出来。”
一个梨儿的皮刚削完,还没有来得及吃,李克猷被两个卫兵带着已出现在门口。胡菲斯一见,吃了一惊:这李克猷的头发已有半尺长,浑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人已瘦了好多、好多。她心里涌起一阵酸痛,强忍着眼泪不要掉下来。
李克猷一进门,就惊讶地看见胡菲斯坐在那里安闲地削着水果皮,顿生疑团。
“或许是胡菲斯出卖了自己,或许是胡菲斯改变主意、已经投入了卢开相的怀抱,——似乎又不太可能。这?……”李克猷睁大了眼睛,向胡菲斯方向走了几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胡菲斯以自己充满泪水、饱含深情的目光,接受了李克猷的怪异的眼神。
李克猷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胡菲斯目送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大门……,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卢开相要求第二天就在少城公园的“竟成园”餐馆开宴订婚,胡菲斯不同意,坚持要改在后天的礼拜六,
卢开相也就宽容地做了让步。
第二天,胡菲斯找冯教授把整个事情作了汇报,冯教授夸奖胡菲斯随机应变做得对。对于订婚的事,他要胡菲斯不要着急:订婚就订婚,订婚不是结婚,定了婚你就“失踪”,你就离开成都回泸州或者到重庆去。
礼拜六的晚上,胡菲斯从喜气洋洋的“竟成园”出来,仰面月朗星疏的夜空,接连吐了几口浑浊的酒气,又做了几下深呼吸,让夜空的清凉沁入胸内,才觉得舒畅了许多,喘过气来。她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夜连晚地动身起程了。
十天以后,她又回到了泸州。
可她刚踏进自己的家门不久,就得知了一个令她吃惊不小的消息:自己的入党介绍人,自己曾经甚为尊敬的卿大姐----卿德玉,被捕叛变了,而且还当上了泸州清共委员会的委员。显然,家里自己是不能住了。她趁天黑摸到了沱江对岸小市的叔伯外婆家,并在那里住了两夜。
叔伯外婆家的对门,就是李克猷的同学余熀家,胡菲斯很想去找余熀问问李克猷的情况,看他知晓与否,但又恐暴露,没敢去。
第三天一大早,胡菲斯就带着外婆给的四块大洋,搭船向重庆去了。
木帆船顺着长江水下行了两天以后,在重庆储奇门码头靠了岸。胡菲斯上岸后,按冯教授给的地址,找到了地下党的一个姓刘的联络员。后来又找到了在二十一军参谋长郭文清家中做家庭教师的泸州“学友互助社”负责人王先泽的父亲王绍熙老先生。
王绍熙是看着胡菲斯长大的,胡菲斯叫他王伯伯。经王伯伯的推荐,胡菲斯选择、并又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一所免费的学校——重庆开明职业专门学校。胡菲斯所需要的生活、书本及学习用品费,都是在王伯伯处借的。
胡菲斯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校园,开始了一段新的学习生活。她学习的专业是邮务银行科,学制为两年。
由于她的活泼、热情和为人正直,再加之出色的学习成绩,开学不久就被推选为学校学生会会长。
重庆开明职业专门学校的校长王仕君,是一个喝过几年洋墨水、怀有科学救国之志的中年人。他非常喜欢这位来自泸州的优秀的同学,喜欢这位活泼可爱的姑娘。
王校长得知胡菲斯在重庆无亲无戚后,每到礼拜天都要邀请胡菲斯到自己家里做客。空闲下来,就给胡菲斯讲述什么是科学的力量、科学的未来,以及科学救国方是中国摆脱贫困、走出愚昧的捷径等道理。他从中国的过去到现在,从国内到国外,旁征博引、由表及里,或是诙谐幽默的讥讽,或是石破天惊的论断,无不精彩极致。尽管胡菲斯比王校长更多、更加具体地感受到了国家的腐朽和黑暗,更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思维也更为实际一些,但她仍然爱听他的讲述。实际上,王校长对胡菲斯的影响不仅在于开阔了她的眼界,而且极大地丰富了她的知识。
日子一久,王校长简直就把胡菲斯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在流落他乡的胡菲斯的眼里,王校长不仅是一个校长、还俨然就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在学校学生、甚至老师们的印象中,或以为胡菲斯是王校长的侄女,或认为王校长是胡菲斯的父辈。
学校里有一个比胡菲斯大几岁的英籍姑娘,是一位受过英国现代高等教育的教授,叫Heirs。Heirs教胡菲斯他们的英语,她也非常喜欢胡菲斯,说胡菲斯的歌声象夜莺一样美丽动听。胡菲斯的寒假、暑假基本上都是在Heirs家——一个比较好的单身宿舍里度过的。假期里,Heirs教胡菲斯的英文,胡菲斯教Heirs的中文。两人不仅是师生,更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
两年的学习很快就要过去了,临近毕业,胡菲斯真的有点舍不得离开这所学校。
下周就要毕业考试了,同学们都在进行紧张的复习。这天晚饭后,在去教室的路上王校长神色慌张地把胡菲斯叫到一旁,板着脸小声地说:
“菲斯,你是怎么搞的?上面说你是共产党,今夜里或明天早晨就要来抓你,已经通知学校对你进行严密监视了……”
“王校长,我……”
“你不要说了,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是什么共产党。不过,无论你如何解释都没用了。我看,你还是赶快走的好,如若被他们抓住,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胡菲斯的眼眶湿润了,她非常感激自己面前的这位慈父般的校长和老师,感激他的真诚和善良。这时,胡菲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躬身向这位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师长,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向寝室走去……

4、堡子岭之谜

1935年炎热的初夏的一天,太阳投下的快被踩在脚底的影子告诉人们:已近晌午时分。此时,川北达县白山场堡子岭的枪声渐渐稀落了。
堡子岭下,二十一军第四师师指挥部里,师长范绍增⑦ 正移动着胖墩墩的身体、得意地踱着小方步。
“报,报告师座。”
突然,旅长孟浩然衣冠不整、汗流浃背,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范绍增一见,心里就不禁一紧。
“真他妈……妈的活……活见鬼了!弟兄们中……中了赤匪的埋伏,挨惨了,全……全部都垮……垮下来喽。”负责堡子岭东侧进攻围剿的孟旅长,喘着大气、断断续续的报告说。
接着,负责堡子岭西侧进攻围剿的席旅长,也哭丧着脸回指挥部来了。他报告说:他的旅攻占了堡子岭上赤匪的阵地却不见人影,他下令部队搜索开进,不知怎么的就钻进赤匪的“口袋”里去了,中了埋伏,队伍给打散了。部队究竟还有多少能活着回来,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说他估计赤匪是早已知道了他们底细、做好了准备,就赶紧回指挥部来报告情况来了。
“莫名其妙,真他妈是莫名其妙!饭桶,他妈的全都是饭桶!”范绍增简直给气晕了!
“啪!”副师长罗均彤在八仙桌上猛的一巴掌,咆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是这样?!”
……
上面这一幕,被一位坐在一旁的、范绍增叫来准备写报功和宣传材料的女兵尽收眼底,脸上严肃的神情下,滚动着一阵阵激动和兴奋。
是的,范绍增经过精心策划、势必出其不意一举剿灭川陕边区赤匪的计划,怎么可能落入赤匪的圈套呢?这赤匪也是人,不是神呀!
傍晚的堡子岭上,又渐渐地涌出一团团云雾,使人越看越觉其神秘莫测……
几月前的那天晚上,胡菲斯连晚自习也没有上,含着眼泪悄悄地收拾好行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重庆开明职业专门学校。她径直来到了重庆仁济医院,找到了自己在泸州女师时的同班同学晋大芹,扯了个小谎,暂时住在了她的寝室里。
第二天中午,胡菲斯和晋大芹一同去医院食堂打饭,胡菲斯偶然看见医院大门旁的一张广告,她被上面的几个墨笔大字吸引住了:
承军务之需要,本部队招收卫生员若干名。
下面落款是第二十一军第四师,还有师长范绍增的大红私印和报名地点。
胡菲斯当即就问她的同学:我们去报考卫生员,去当兵如何?晋大芹略加思索就答应了:“可以”。
胡菲斯到底还是上了一年多的医学专门学校,晋大芹是经过培训的医院护士,结果,她们经考试后双双被接收了。几天后,她们换上军装,乘车来到了部队的驻防地——达县。
来到一个新的环境,体味一种全新的生活,两个姑娘感到很新鲜,很特别,亦很兴奋。而且,吃、住、穿、用上面全管了不说,每月还有四十个大洋的军饷。范少增见胡菲斯和晋大芹都很活泼、模样和身材都不错,就对她俩说:师部卫生队已有好几人了,平时也基本上算是应付得过去,你们两人暂时就留在师部搞一段时间的宣传再说。
搞宣传,这太合胡菲斯的天性了。她好象生来就是一个爱跳、爱唱、爱动的人,她喜爱自由自在,喜爱蓝天、白云,喜爱高山、小溪,喜爱春天,喜爱秋夜,喜爱清泉浸心,喜爱晨风拂面,喜爱……她不喜欢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天天做着重复单调的工作。
宣传工作的内容,却常常使她犯难。她不愿意去作那些诋毁自己组织和违背事实的反动宣传,她厌恶违心的、枯燥的说教。每当遇上这种情况,她不是装病不去,就是借故躲开,或者想办法拖延下去。
对于这份儿工作,尚有几分天真的胡菲斯有胡菲斯的想法:叫我去宣传军阀、污蔑共产党和工农红军,对不起,我有事儿、有病、不空。实在不行,就敷衍应付一下了事。既然让我搞宣传,我就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想方设法说说真话,宣传宣传共产党和工农红军,揭揭你们反动军阀的“黑”和“短”。
范绍增的老婆何夫人及师部长官的太太们,都很喜欢这两个姑娘,尤其是胡菲斯,她们亲切地称她为“小幺妹”。两个姑娘也经常陪太太们打麻将、聊天,和她们一起去串门。日子一长,两个姑娘和上至师部长官、下至营、连长的太太们,打得火热。今天这个太太叫去打牌,明天那家喊去陪长官,胡菲斯和她的同学确是天天都有事儿忙着。
经在重庆开明职业专门学校时同一地下党小组的同班同学余少兰介绍,胡菲斯与师部的地下党、一位姓陈的马夫取得了联系。胡菲斯利用自己工作之便,常常将陈誊写好的赤色传单的蜡纸,悄悄拿到宣传处的油印机上去油印,再分头散发。传单的内容,主要是一些宣传无产阶级革命,宣传工农红军,和揭露军阀内部腐朽、黑暗的东西。
胡菲斯的传单散发得非常巧妙。偶尔,在应邀到太太家打牌、闲聊的时候,她将传单塞在各级军官家里的枕头下、柜子里;间或,趁办公室没人就别出心裁地把传单装进档案袋和文件夹里。两个多月以来,从师长到连长的各级军官家里、办公室里,都先后发现了赤色传单。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军官报告了上司。都是自己悄悄看了以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毁掉了事。所以,大家都装着若无其事。牌,仍然照打;天,还是照聊。
那天上午,胡菲斯碰巧没事儿在寝室看书,忽然听见范师长的声音在大声地说什么,不由地警觉起来。原来,胡菲斯的隔壁就是师指挥部,她竖着耳朵听明白了:他们后天一早要进攻红军。
胡菲斯急忙找到马夫陈,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作了汇报。马夫陈也感到情况很紧急,应该尽快地通知红军早做准备。他沉默了几分钟后,估计范绍增部队调动的命令可能还没有下达,抓紧时间赶快行动还来得及。马夫陈便与胡菲斯合谋出了一计……
不一会儿,一匹棕红色的和一匹雪白的马,一前一后向二营住地奔去。
胡菲斯还从来没有骑过马,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好象自己随时都可能被颠下来,真是吓坏了,紧张极了。好在马夫陈给她选了匹温顺、可爱的马,并且有这位军马的“司令官”不停地吆喝在身边。但是,第一次骑马的滋味并不好受,非但不潇洒反而还有点狼狈。如若不是情况紧急和有马夫陈,胡菲斯独自必定是连马背都不敢上的。她始终默念着马夫陈所讲的骑马要领,双手紧紧地握住缰绳,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平衡。
到了二营,胡菲斯找到了互认姊妹的营长太太,说自己早就想到二营宋太太家来耍一回了,今天天气好,所以一早就让马夫陈送自己来了。营长太太见了“小幺妹”心里好生高兴,尖声尖气地说:
“小幺妹,脚步好高贵哟,请了你好几次,今儿个总算是来了。快,屋里坐。”
胡菲斯和马夫陈却站在那里没有动。胡菲斯说:
“莫忙,宋太太。路上我觉得今天的天气好是爽快,我还要往那边去走走、耍一会儿。”胡菲斯若无其事地顺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然后说:“等会儿回来再陪你打麻将。”
宋太太皱着眉头向胡菲斯指的方向望了望,还是一副笑脸地对胡菲斯说:
“只要小幺妹高兴,到哪里去耍都可以。只是,亏你小幺妹想得出来,哪里不好耍却非要到前线去耍。要晓得,那些子弹是长了眼睛不认人的,要小心点哟!脑壳要是给穿了个洞,我宋姐姐在范师长面前是担当不起的。好,我先约好牌局等你。”
胡菲斯和马夫陈离开二营营部向一连的驻防地奔去后,宋太太即给一连连长通了个电话,要他们接待好胡小姐,让胡小姐耍好,并保证安全。
小幺妹的到来,确实让一连长和他的太太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他们眼里,小幺妹毕竟是师部的人,是范师长身边的人,何况,她还是何夫人的干妹子和喜欢的红人。小幺妹能亲自到连师长本人都没有来过一次的这偏远、危险的驻地来,委实是自己的一种荣幸。所以,他和他太太一道,亲自陪着胡菲斯和马夫陈上了前沿阵地。
他们一行四人在大半人深的前沿战壕里躬身走着,双方不时地打着冷枪,子弹在战壕上“吱——啾”、“吱——啾”的乱飞。走在最后的连长不停地把手伸到前面来,把胡菲斯的头按低一点,反复地说:
“低点,低点,赤匪的子弹是长了眼睛的哟!你听这声音,这是过来在找人。”
胡菲斯几次想伸出头去,看看对面的情形,都被连长给按了下来。
他们之所以选中要到这里来,是因为几天前马夫陈陪师参谋长到这里来过,知道这里的前沿阵地离红军阵地很近。本来两军的阵地各在两个山峰上,但这两个山峰在一连阵地的地方却伸向对方,几乎连在了一块,仅隔一道十来米宽的深沟。马夫陈说,只有这里才最容易把消息传过去。
胡菲斯边躬着身、低着头在战壕里磨磨蹭蹭地走着,边想:再继续这样走下去,今天这趟就白搭了,得想想办法才行。
突然,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主意。胡菲斯赶紧几步追上连长太太,在她耳朵旁悄悄说了几句,她俩就停了下来。连长太太待连长走近了,小声对他说:
“你到前面拐弯处等我们,我们要‘方便’一下。”
连长向战壕前后看了看,对附近的几个士兵大声吼道:
“你们几个,都到这边来!”
连长躬着身子往前面走了两步,又扭过头瞟了瞟胡菲斯,对着她太太淫秽地笑了笑:“蹲矮点哟。”
“屁话!”太太狠狠瞪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胡菲斯又往后走了十来步,在一个前面刚看不到自己的地方,又扭头朝后面看了看后,赶紧撩起裙角蹲了下去。
她赶紧从裙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放进拿在手上的开了个小孔、吃了一点儿的罐头筒里,又在地上拣了些石子塞了进去,然后系上一根醒目的红头绳。大约一分钟后,她右手握着准备好了的罐头筒,伸头四下扫了一眼,试了一试,猛地一起身,顺势将那罐头筒向对面使劲儿扔了过去……
由此,便产生了前面的那一幕。
事有凑巧,十五年后,堡子岭之谜终于解开:
泸州解放后,任川南行署统战部部长的许敬先,在一次有民主党派和各界人士参加的会议中,若有所思地谈到了他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一个疑惑:
那是在十几年前,他在川陕鄂边区当红军时,部队曾经莫名其妙地捡到一个拴着红头绳的罐头筒。就是这个神秘的、栓红头绳的罐头筒,不仅使红军避免了一次非常险恶的损失,反而使我们打了一场痛痛快快的歼灭战,获得了一次重大胜利。从而,保住了、巩固了川陕鄂边区红色革命根据地。
会后,当胡菲斯告诉他是怎样的一个罐头筒和怎样的一根红头绳时,这位将军的眼睛睁大了……(未完待续)

注释:
注①: 陈铸,字铁蒸,泸州城厢人,清末光绪年间举人。曾任云南沾益等县知县,回泸后负责筹办泸州中学堂,任首届监督;并与高楷、温筱泉创办泸县女子师范学校。任泸州劝学所视学时,倡导新学,是泸州创办新学的奠基人。后任泸县修志局总纂。著有《乐素害斋诗文集》。
注②: 高楷,1852年生,字竹园,别号快隐堂,泸州城厢人。高楷家住南城垣街,因其家里在清末短短的10多年内(1879-1897),一门出了3进士、5举人而轰动川南。他历任4县6届县令,在河北涞水、涞阳任县令时,政绩颇著,升任内阁中书,御赐其宅为“大夫第”。后因为戊戌政变中高家的好友杨锐、刘光第被害,心胆俱寒,弃官返乡。他回泸后,任泸县首席教谕,先后创办了经纬学堂、蚕桑学校。他提倡修纂地方志,并倡导种竹造纸。著有《泸州南门高氏族谱》、《快隐堂诗抄》、《快隐堂文集》等。
注③: 温筱泉,1870年生,字翰桢,泸州城厢人,清末举人。曾任泸州经纬学堂监督等职。1911年辛亥革命后,任川南军政府副都督、枢密院院长,次年加入同盟会。1912年12月,被选为北京政府众议院第1届议员,后任国府顾问。他主张实业救国,继承祖业,悉心经营温永盛曲酒坊,发展泸州老窖酿酒工艺,卓有成效。1916年,朱德任靖国军第13旅旅长驻防泸州时,发起组织了东华诗社,他积极参加筹建和吟诗活动;1927年,刘伯承在泸州领导起义军抗击10万川黔联军时,他约同地方绅士亟电停战,呼吁国民政府放下屠刀。抗战期间,为地方各派推选为泸县财务委员会委员长。解放后,历任泸县军分区剿抚委员会委员、川南区和泸州各界人民代表、泸州市政协委员、市人民代表、四川文史馆研究员。1961年在泸州病逝。
注④: 李琴鹤,1886年生,名鸿彦,泸州忠信人,时为泸县县参议长。早年日本留学,加入同盟会。回国后在上海中国公学任教,被胡适称为“思想新颖,学识渊博”的人。参加四川保路同志会,组织同志军策应泸州起义。后致力于家乡实业和政业。解放前夕,为泸州的解放作出了贡献。解放后,曾任泸县解放委员会主任、泸县军分区剿抚委员会委员、民革川南分部筹备委员、泸州市和四川省政协委员。1958年在泸州病逝。
注⑤: 相当于校长。
注⑥: 生麻糖,一种糯米做的麦芽糖;边油,上等的猪油。当时认为这两种东西炖来吃,是为大补。
注⑦: 范绍增,俗称:樊傻儿。1894年生,四川大竹人,原国民党陆军中将。1911年加入同盟会,1916年参加护国战争,历任靖国军营长、团长。1923年任杨森部旅长,1926年任国民国民军师长、川鄂边防军司令。抗战时期,历任第11兵团副司令、第88军军长、第32集团军副总司令。1942年回重庆,同张澜等人交往,思想倾向反蒋。抗战胜利后,在上海成立益社,任理事长,参加掩护中共人士、向解放区运销物资等活动。1948年任国大代表。1949年12月在四川渠县通电起义。解放后,任河南省体委副主任等职。1978年在郑州病逝。


情有独钟


 稻城,古名“稻坝”,系藏语音译,意为“山谷口开阔地”。位于甘孜州南部,地处川滇两省三州五县交界之地,幅员面积7323平方公里,县城海拔3740米,是甘孜州四大高城之一,距州府康定430公里、省会成都750公里。全县辖3个工委,12乡2镇,总人口3.2万。
稻城自然资源十分富集,境内最高海拔6032米,最低海拔1900米,巨大的高差孕育了极为丰富的自然生态景观资源:以亚丁为核心的稻城香格里拉生态旅游区,汇集了世界上最令人震撼的雪峰、冰川、湖泊、草原等壮丽景观,被誉为“中国香格里拉之魂”;青藏高原最大的古冰帽遗迹——“稻城古冰帽”海子山,有着“洪荒沧桑之美”;秋天的俄初山五彩缤纷,是摄影家们追寻的天堂;8万多亩人工青杨林,是江南风情在雪域高原的再现;浪漫迷人的红草地,裹卷人的视线和心灵;蓝月山谷、卡斯地狱谷、往子溶洞……在天地间绘就了一幅至美的画卷。
走进稻城,神秘深邃的神山文化,让人感慨自然的内韵;博大精深的宗教文化,展现千年的文化积淀;独具特色的服饰文化,张扬多元的审美个性;独树一帜的民居文化,展示独特的建筑智慧;古朴厚重的土陶文化、旋木文化、编织文化,凝固着历史的沧桑……历经漫长的历史岁月,在岁月的浸润中愈加丰硕和璀璨,共同汇成了极具魅力、别具一格的人文稻城,述说着悠远的神秘与传奇。
近年来,在省、州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稻城坚持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思想路线指导发展,通过深化县情认识,完善发展思路,落实工作措施,抓稳定不松劲,抓发展鼓干劲,抓民生用足劲,县域经济呈现出发展速度不断加快、发展质量不断提高、经济总量不断扩大的态势。2009年,全县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6085万元,同比增10.3%;完成地方财政收入一般预算收入1394万元,同比增35.5%;完成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36201万元,同比增10.2%;实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3784元,同比增11.9%;实现农牧民群众人均纯收入2266元,同比增15.1%。
面对新时期、新形势、新任务,稻城人民将紧紧围绕“坚持科学发展,构建和谐稻城”的主题,以科学发展观统揽工作全局,全力实施跨越式发展战略,切实做好“基础设施、生态建设、扶贫开发、民营经济、人才工程”五篇文章,着力夯实农牧基础产业,发展壮大旅游文化产业、生态能源产业和优势矿产业三大支柱,全面加强社会主义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四项建设,努力创建全州旅游大县、康南经济强县。
稻城,一个梦想开始的地方,一个不再遥远的香格里拉,您的到来,她将更加精彩!
 (作者:中共稻城县委书记和稻城县人民政府县长)
 编者按:本期“百味人生”栏目“走进稻城”刊发的一组散文,是稻城书记、县长和参加四川省首批“千名干部人才援助藏区行动”的泸州在甘孜州稻城县援藏干部利用业余时间所写的。这些援藏干部克服高原不适、条件艰苦、亲友难见等困难,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不忘文学创作,同时也为稻城的旅游宣传作了努力。读了他们真情实感之作,就仿佛亲临"人间仙境"般的稻城亚丁——那当之无愧的“香格里拉”。
85
百味人生
阿基布珠   安世辉

主     任:曹建国
副主任:虞   潜   杨   雪
委     员:(按姓氏笔画为序)
    

高  辉
88
——
纳溪之恋
吴  文
责任编辑:张   蓉
2010.5

2010.5

(下转85页)
登上广袤的康巴高原,巍巍雪山之下,石缝中挤出的点点野花,让你惊叹生命的顽强。千仞峡谷上,疏落的灌木和草皮艰难挣扎在水力切割出的深深沟壑边,在猎猎劲风下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深谷。一片茂盛的高山草甸和谷底的灌木、针叶林,会让你久久伫立,深深感动。然而,走近海拔3740米的稻城,扑面而来却是万顷碧波的阔叶林,一望无际的林海,让你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淹没了你的所有想像力,像铺天盖地的绿色云朵,瞬间带给你强烈的震撼,荒凉而艰险的高原顿时鲜绿欲流,勃发出无限的生机。
这片近十万亩的人工杨树(即白杨,当地人惯称青杨)林,就是稻城人民用非凡智慧和汗水筑起的绿色长城,用坚韧信念在靠近雪线的“生命禁区”里创造的奇迹,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造林面积最大的人工林,被誉为“离太阳最近的绿色工程”,已作为人类生存空间延伸的世界典范载入法国教科书。
因为曾经五年的林业工作经历,我深知成片造林的艰难,更深知在这地理条件极差的高寒之地规模化、规范化造林的难上之难,连云杉、松、柏等耐高寒耐干旱的针叶树都不易成林,何况是高大的阔叶林!面对这片披在世界屋脊南麓上全球最高的林海,我肃然起敬,沉浸于这片绿色的壮美,胸中澎湃着激昂的歌声,用心灵歌唱着这离天最近的生命奇迹——稻城人民在恶劣环境下顽强生存、改造自然、建设家园的不朽精神丰碑!
走近,用心灵去触摸和倾听,稻城万亩青杨林是高原上一幅如诗的油画。
原野上,高大的杨树昂然挺立、枝干冲天,迎风一站,正是健壮豪放的康巴汉子风骨;小河边,俊逸的杨树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临流照影,恰如风姿绰约的藏家女儿长袖飘然;山岗上,初生的杨树朝气蓬勃、跃跃欲起,沐浴朝晖,好似校园里茁壮成长的藏族少年载歌载舞。
现在,它们翠绿欲流。宽大的绿叶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在风中翻腾舞蹈。据说到了秋天,树叶由金黄而火红,漫山遍野的金色、映红天空和大地的火焰,那是一种怎样的壮观?冰雪覆盖下,它们挺直坚强的躯干,在天地苍茫中无言地抒写生命的坚韧!刺骨如刀的春风里,它们会早早吐出鹅黄的嫩叶,在你不经意间又一次把生机涂满高原。
走进林中,清新湿润的空气洗涤着五脏六腑,阳光、树叶、泥土的清香让人随风而醉。斑斑驳驳的光影下,落叶像一张金色的地毯。拔地而起的树干像列阵的雄兵,树皮是高贵不容侵犯的银灰,刻满高原风雪的沧桑印记。细看它们扎根的大地,全是坚硬的卵石,石缝间连干涩粗糙的砂砾也不多,更不要说泥土!难以相信,稻城人民是怎么在这板结的荒滩上打出成千上万的树坑?怎么把芊芊弱质的幼苗定植在干硬的砾石堆中?怎么像哺育婴儿一样呵护一棵棵小树在漫天风沙中长成?
翻开县志,用感动和崇敬打开昨天,万亩青杨林是稻城人民谱写的一首史诗。
二十多年前,稻城县城周围黄沙漫漫,荒凉得让人心酸。每年只有短短两个多月能看到草地上的绿色,山坡因沙化千疮百孔,河滩地是死气沉沉的戈壁滩。风一起便飞沙走石,小小的县城时时笼罩在沙尘石屑中,空气干燥得像能着火。风灾、冰雹、旱灾、洪灾不断,生产生活环境十分恶劣。
稻城自古有房前植树的习惯,傍河乡自龙村就有200多年前的古杨树群。1975年,稻城在林业局宿舍区附近建起18亩苗圃,主要培育杨树苗,开始研究和试验。1983年,在城郊龙古村建立国营龙古中心苗圃,1984年起建大棚温室苗圃2座。在国家“发展林业、绿化祖国”和“全民义务植树”号召下,机关干部、学校师生和城乡群众广泛开展了义务植树。1987年,在时任县委书记鲁志明同志(后任四川省林业厅常务副厅长)的带领下,稻城县委、县政府发出“以林业为先锋,植树造林,绿化荒地,治理河滩,改善稻坝地区自然生态环境;强化农业基础,变荒地为绿洲,变荒坝为良田,建设一个地肥水美、林茂粮丰的稻城”的号召。1988年,聘请专家和技术人员进行了造林地查勘和可行性论证,制定了总规模为2.3万亩的人工防护林建设规划,并开始实施人工造林。到1990年,共造林3236亩,平均年成活率85%。1991年,四川省西部地区扶贫工作会议和工程造林现场研讨会在稻城召开,稻城被国家绿委、林业部、人事部授予“全国绿化先进县”称号。1995年,四川省委副书记杨崇汇调研时要求“要继续努力,采取国家、集体、个人多渠道投入方式,加快绿化造林步伐”。当年,中央电视台、四川电视台分别以《他们创造了奇迹》、《离太阳最近的绿色工程》为题,作了专题报道。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誉为“生命禁区的奇迹”。此后,稻城县不断加大万亩青杨林造林力度,目前连片面积已达8.1万亩。
万亩青杨林不仅成为一道亮丽的生态景观,更发挥了绿色屏障良好的生态效益。县城一带气候条件明显改善,年均气温升高2至3度,大风日数减少14天,风力减弱两级,年降水量增加约10毫米,年蒸发量明显降低,水土流失迅速减少,空气含氧量大大增加。
走进万亩青杨林环抱中的稻城县城,绿荫掩映中,以藏式民居元素为风格的现代建筑,充满浓郁藏地风情。人与自然、树与城、地域和历史、文化与生态和谐地融合,吸引了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游客。
站在高原温暖的阳光下,一碧千里的万亩青杨林绿韵如诗,空气里无处不在地透着淡淡清香。和风掀起无边的绿浪,林涛阵阵,奏响天籁之音,歌唱着稻城这片深情的土地……
(作者:合江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挂职中共稻城县委常委、稻城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王  翔
五月的稻城,高原漫长的严寒渐行渐远,最美的季节刚刚展开。在这离天很近的地方,阳光耀眼得仿佛镀了金,从清晨到傍晚热烈地放射着温暖。湛蓝的天空高远深邃,洁白的云朵轻盈灵动,让人胸襟顿宽,顿生情不自禁放声歌唱的豪情。
城边的杨树林绿浪汹涌,铺天盖地的绿叶为高原带来无限壮美的生机。这片载入法国教科书的高原人工阔叶林,是稻城人民1993年种下的奇迹。稻城人悉心呵护着,每星期五上午都去林里清除白色垃圾。高大挺拔的杨树不仅是整个康巴高原独特的风景线,而且是稻城的天然氧吧,更是稻城人建设秀美山川的精神所在。但城外的山上还是光秃秃的,还未长起来的杨树苗远看若有若无。因为干燥,草还没长出来,高原因荒凉而沉默。稀薄的氧气让初到高原的人头痛、心慌、失眠,很多常住高原的人也是整夜梦寐、胸闷气喘。绿色是人们共同的强烈向往和热爱。街边的行道树是冷杉和松、柏,屡栽不成,挖掉再植,活下来的七八年了,还不过一人高。办公室、居室里,一两株生命顽强的盆栽都带给人无限欣慰。
在更远更高的一些山上,未曾消融的残雪之间,依然傲立的枯草丛中,已有一些鲜艳夺目的小小花朵,也许是因为夏天太短暂,它们来不及长出叶子,迫不及待地绽放出最美的色彩,极小的花朵紧贴在地上,生命的悲壮让人心颤。
城外山间的小河,水流清浅湍急,不过尺许深,看不到游鱼,但高原黄鱼、裂腹鱼就在这水底乱石缝中。据说大的有七八斤,在这每年只有七个月解冻的雪山冰泉中,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长成。正是产卵禁渔期,对鱼视若神灵的藏民绝不允许游人打它们的主意,在整个夏天都自发地守护着。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中,他们对一切生命都充满崇拜。在离城不远的蚌奔寺,松鼠们旁若无人地悠闲散步,寺里的喇嘛们在河边搭棚夜宿,守护着河里的游鱼。据说山上熊、麝等野生动物很多,多到“棒打狍子瓢舀鱼”,但牧民们都自发地保护他们,不仅自己不轻易伤害,而且对外来偷猎者严加防范。
山间河谷地带,浅草紧贴地面刚刚长出些许嫩叶,五颜六色的野花星星点点,早有牦牛在津津有味地啃食。长嘴长毛通体黑色的藏猪在嚼着嫩草和草根,完全是自然采食,从不圈养饲粮,体型只有百来斤大。藏鸡大的才一斤多,能飞很远。随处有长约尺许的乌鸦飞过。这里还是珍稀鸟类藏马鸡的故乡。藏獒和普通的藏狗都披着长长的黑毛,身体粗壮,性情霸气。唯独麻雀不穿黑衣,和沙土颜色相似,人走近了,才突然飞起一哄而散。细心观察还会看到蜜蜂,藏民们把千年形成的金黄色透明坚硬的“蜜蜡”制成有孔的圆饰,戴在头上、衣襟上,象征吉祥如意、生活甜蜜。
正是虫草上市时节,藏装的康巴汉子三五成群席地围坐,用小铁丝刷刷去刚采下的虫草上裹着的泥沙。即使是原产地,每根虫草价格也在30多元到100元以上,卖虫草的汉子表情凝重,现钱现货卖出手还恋恋不舍。在4800米左右的高山上,藏民们匍匐在冰雪初融的枯草间,细细察看着每根一厘米左右的草尖,用铁器挖起来剥开泥土寻找着神奇贵重的冬虫夏草,一天能挖几根到二三十根。稻城最盛产虫草的邓坡乡,全乡148户就有70多辆私家车。虫草是一些乡村藏民的重要收入来源,为了避免采挖虫草的地界纷争,政府发放了采挖证。主产虫草的地方,乡干部全都跟随村民住在山上的帐蓬,日夜维护采挖虫草的秩序。
游客渐渐多了,金发碧眼操着各种语言的外国游客也不少,“最后的香格里拉”和雪域藏地风情吸引着全世界。街上的几十家工艺品店能让他们整日留连,藏服、银饰、绿松石、古玩、药材,都是藏区特有的纪念品。城里大大小小百来家宾馆客栈开始热闹。饮食多是川菜、火锅,以成渝两地的食谱为主。农贸市场里精明的商家来自天南地北(有一个摆川味卤菜摊的居然来自江苏),他们从成都、云南运来各种蔬菜水果,价格当然很高,大白菜3元一斤,鲤鱼12元一斤。本地盛产的牦牛、藏香猪、藏香鸡却没地方可买,牧民要到下半年把它们养得又肥又壮才舍得宰杀。
要喝酥油茶、吃藏餐,只能去农家藏房客栈。藏房是用条形的花岗石砌成,石缝用薄薄的坚硬石片加上黄泥填补,一般不用水泥。用雪山上生长缓慢木质极好的松、杉木做门窗。进门即是楼梯,底楼一般不住人,农家的藏房底楼是牦牛住的。厕所一般在室外,多没有浴室,坐出租车到城外洗温泉吧。上到全木地板的二楼,合抱粗的木柱撑起宽大的客厅,喝茶用餐看电视都在这里,四壁全是精雕细刻的佛像和藏族风情图案,用土漆调金粉、银粉、朱砂和绿松石粉等天然矿石颜料画成,红黄蓝绿为主的浮雕凸面彩绘。壁上摆着用名贵的喇叭木(鹅掌楸)制成的酥油茶碗、糌粑碗和装糌粑面的大型木器,以及黄铜、白铜、青铜的大锅。木碗都包着银,少数包金,酥油碗分男式和女式。这些既收藏又实用的器具,低则数百上千元,贵的上万元,喇叭木制的茶桌也十分精美名贵,一个厅就像一座博物馆。喝酥油茶,藏家习俗是至少要喝双杯,喝了赞美几句,主人乐得合不拢嘴。在木碗里倒入融化的热酥油,加酥油茶,撒进炒熟的青稞面,用手即和成麦香浓浓的糌粑,也可以加糖。牦牛肉是去年冬天风干的肉干,割下一大块,在火上烧得滋滋作响,烤得半熟带血,醮上辣椒面,外焦内嫩,鲜香可口。有的藏家还有腌制的藏香猪肉,以头蹄为最佳,加入大白豆,炖成乳白色的浓汤,喝一口,全没有腊肉汤的油腻感,比吃肉更香。
五月的稻城,万里晴空会在几阵劲风之后浓云忽至,突然之间降下暴雨,雨中夹着绿豆大的冰粒,满地乱跳。别怕,暴雨持续时间很短,像淘气而可爱的男孩子,十来分钟就变成和风细雨的柔顺少女。空气变得湿润清新,稻城的天空、大地淋得湿漉漉、亮晶晶。大家在屋檐下相视而笑,为雨季即将来临、山坡就要变绿而高兴。抬头望望城外的山坡,一场雨后,仿佛便增了一层若隐若现的淡淡新绿。
(作者:合江县委政研室副主任  挂职稻城县中小企业管理局副局长  稻城县人民政府办副主任)


我在省委党校学习返稻城上班第一天,也是我援藏上班的第一天,四川电视台摄制组赴稻城拍摄专题片。可喜的是我们都是第一次到亚丁。在县委领导的指引和藏胞们的带领下,我们带着对大自然的向往,带着对大自然的渴盼,驱车远足融入大自然的怀抱;路上时常遇到三五成群步行上学的藏族小学生,汽车经过时他们会在路边排列整齐后举起右手给游人敬少先队的队礼,据说这种礼貌是藏区学校对所有学生的要求。
进入景区在香格里拉镇亚丁景区游客中心,领导带我们去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甚是规范、甚是气派、建筑风格也凸显藏区特色。据介绍大门票每张要150元、进景区30多公里观光车票每张120元。不过,如果有人要想省这点钱也可以,但他要具备探险家的勇气,适应高原的健康体魄和野外生存的实际经验,接受作为一位都市人生命适应能力极限的考验,也许还要有与毒蛇和恶狼搏斗的能力。有了这些条件,他就可以从凉山州的泸沽湖边徒步行来,大约需要五至六天负重翻山越岭、吃干粮、住帐棚的经历,否则,还是为景区建设做些应做的贡献吧。不过,我们进入景区的路上确实有成群结队的背包客从泸沽湖那边行来。据领导说美籍奥地利人约瑟夫·洛克发现香格里拉走的也是那条探险之路,而且是两次徒步呢。探险者的壮举完全是出于勇气和爱好,谁会为了省钱去冒险,我是绝对不会的。
大约40分钟到了亚丁村口是公路的尽头。再往前就只能靠骑马或走路去探访圣地的美景了。我们一行到了亚丁村值勤所,约两小时后雨停、路餐后选择了骑马。
进入山谷后,两条悠长奇绝的山路,傍着清溪,穿越尘嚣,渐行渐高,向天空延伸。一条清澈逶迤的小河在草原、山谷间静静的流淌,使三座雪峰平添了几许灵秀之气。山道旁满是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据说很多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人在其中,有一种好似置身外星球的奇异感觉。玛尼堆是藏人心目中的祭坛。他们认为玛尼堆是神灵聚集的地方,神从这里能听见信徒虔诚的祈祷,能领受人的敬奉。大的玛尼堆多是用刻有经文的石片堆积而成,顶上插有经幡,一般堆建在朝觐圣地和人口较集中的村落附近或是大道旁边,便于信徒朝拜,附近一般还有白色的转经塔。但是藏教信徒们在荒郊野外也是不会忘记向神虔诚朝拜的。磕头祈祷前一般会先拣些石头堆成玛尼堆,每经过一个玛尼堆也要加几块石头,并把右手放在左胸高喊几声“哦啦嗦”。所以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有玛尼堆,但一般较小,由几块或几十块随手可得的石块堆成,但岁月多了,小堆也就渐渐被添加成了大堆。与我们同行的就有一队队无比虔诚的朝圣者。很多人不辞辛劳,艰难跋涉,只为双脚踏上这块圣洁之地,奉献身心,为之叩首。
站在神山脚下的我只有仰视,仰视高大的神山,举起自己微颤的臂膀,发现疲惫的身体有了一种力量,有面对自己缺点的勇气与信念了。面对神山我不敢撒谎,我所能做的只是虔诚的仰望并忏悔,回首走过的路,看看自己是怎样跌倒的,审视自己的眼睛是否还保持着满怀的勇气与希望?希望能得到神山的亲昵微笑。
亚丁自然保护区的藏名叫“念青贡嘎日松贡布”,意为“三怙主雪山”,自古就是神山圣地,在世界佛教二十四圣地中排名第十一位。它是藏传佛教信徒朝神拜佛、净化灵魂和洗涤罪恶的地方。一生中至少来这里转山朝觐一次是每一个藏人的心愿。他们说转山一次相当于念一亿次“嘛呢”的功德。藏传佛教的朝拜活动和“转”是密不可分的:转山、转湖、转寺、转玛尼堆、转经塔、转经筒、转经轮等等。“转”的方向是从左至右的顺时针方向。
身处亚丁村,天空的云雾已渐消渐散,溪水缓缓地流淌,冲古寺(海拔高度是3800米,寺名之意是湖边的寺庙)的草坪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娴静地开着,草的绿与水的醇正悄悄地漫过我的心田,滋润着我急需的极为简单的宁静与安闲。仰望头顶的这片天空,湛蓝湛蓝,断断续续的云片在苍穹里依稀撒下了几缕轻丝,顿时一种充盈在胸口的温情油然而生。远处的雪山像刚被玉液洗过,披云戴雪,气势不凡,巍然中透着一股刚劲和坚强。随便找一地方席地而坐,面对空气,感受清凉,心境竟然变得简单纯粹。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心路历程,以及积蓄的许许多多波折在今天统统释放出来,与凝结的白云下那宁静的神山交流,把所得所失慢慢摊开,细细品之,自觉如是一场梦,仿佛已烟消云散,爽快就变得如此简单。
“三怙主”是指三座雪峰。主峰“仙乃日”是观世音的化身,海拔6023米。他身形高大,不怒自威,高昂的头颅被移动的祥云围绕,看起来就像是菩萨一会在过问天界的事,一会又在俯视人间。他的两手放在膝盖上,两侧和膝下延伸的山体则像是他的莲花宝座和家具,呈环状包裹着脚下的草地,我觉得这草地就是菩萨接待四方朝圣者的会客厅。南峰“央迈勇”,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海拔5958米,雾蒙蒙中的一轮红日将她冰清玉洁的肌肤添上了一抹绯红,端庄娴静的神态迸发出睿智的深邃。看着她妩媚的娇躯,想到了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她简直就是一朵盛开的莲花。不,应该是一朵盛开在雪域高原的雪莲花。她闪烁着神性的光辉,更显着人间女性的情贞,给人的却是倜傥而不轻佻,温雅而又端庄之感,使人敬而爱之。
爱而思,思而无邪。看起来像铅浴洗尽的少女般端庄、娴静、优雅。东峰“夏诺多吉”,是金刚手菩萨的化身,海拔也是5958米,外形犹如一座白色的金字塔,侧边没有一点突出或弯曲,干净利索,直插云天,像英俊刚烈的少年。他是佛教中除暴安良的金刚手菩萨,勇猛刚烈,壮丽威武,魂韵天地被称为“大力尊”。
气势磅礴的山峰旁是萦绕的白云,宛如一条威武的银色巨龙,游动在夏诺多吉的周围。我想穿越那云,透过那雾找到想要的明媚与晴朗,想洞穿那岁月的坎坷。后来才发现都是徒劳……
纯净的蓝天下,草甸、牦牛映衬着洁白的雪山,默默地享受着这里的和谐与宁静。我作为藏区新来援藏的主人,步履匆匆地一头闯进梦中去触摸大自然让人心悸的本色美景,静静地融合,浸润身心,剩下一份悠远的思绪,任意的飘渺。
三座神山鼎立对峙,旁边还林立着众多形神似人的小冰峰。传说她们是妙音仙女,奉佛的旨意在此弹奏天籁之音,把仙音传到仙乃日背后的地狱谷中,让地狱中的罪人听到仙律,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并对他们循循善诱,促其幡然悔悟,以早日脱离苦海。所有这些神峰都可谓鬼斧神工,而有经典游客对夏诺多吉雪峰的形容是 “脊线象刀一样锐利,仿佛放上一根头发也会一吹而断”。
藏地雪山为什么棱角分明,锋锐尖利呢?同行专家说因为它们是由刚性和坚硬的冰川塑造出来的,冰川缓慢流动会产生巨大的掘蚀力,形成冰斗。随着冰斗的不断扩大、加深,相邻冰斗间的邻脊渐渐就变成了刀刃状的山脊——刀脊,同时被几个冰斗所夹峙的山峰则变成了金字塔形的角峰。而其它的山是河流塑造出来的。河流是柔性和温和的,所以它塑造的山形就没有锐利的线条。
踏上电瓶车驰在如画的谷地里,那种心旷神怡和陶醉是无法形容的。雪峰下那些茂密的森林,在这夏末时节,绿叶已经漫山遍野,景色绚丽至极。镶嵌在山腰各处的高山湖泊珍珠海、五色海、牛奶海碧蓝翠绿。路上有成群的藏马鸡朴楞着翅膀向游人乞食,栎树林中不断有小松鼠在枝杈间跳动,“呱呱”鸣叫的藏地红嘴红脚寒鸦成群结队地翻飞嬉戏,偶尔还会窜出几头藏猪匆匆地在溪边追逐。远处的草地上点缀着稀疏的牦牛群和羊群,黑的白的悠闲漫步。一路都在雪峰神山地注目下,一路都在色彩斑斓的画卷里。大地是那样的宁静,空气是如此的清新。
夕阳即将西下,所有的人劳累了一天都忘却了世俗的烦恼,在神山的注目下欢声笑语、手舞足蹈、慢摇轻挪沿溪而下。我想这里离天国这样近,神明也应该分享了我们的快乐。
置身于圣地美景,有太多的神奇令我四十岁的人生经历再添难得的阅历,我自豪、我信心十足!
 (作者单位:中共合江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现挂职中共稻城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梦中最后的香格里拉 —— 亚丁

肖大齐

周末一大早,县委领导关心我们援藏干部,约我们去体验原生态高原温泉。我们一行五人直奔目的地——稻城县茹布查卡温泉。
茹布查卡温泉位于稻城县金珠镇茹布查卡村内,县城出城往东南方向三公里的贡巴山下,海拔3747米。茹布就是“朋友”,查卡就是“温泉”的意思。我不知道地球上是不是还有比茹布村更神奇的泉水。“茹布查卡”的流量很大,它是一股直径约一米的激流,昼夜流量逾七千立方米。它名冠中外,被千千万万去过的人所称道,在网上随便一搜寻,就能找到几千条它的信息。但我要告诉大家,那些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肤浅消息。只有真正了解茹布村的人才知道那里其实不只有“查卡”,它还有与“查卡”径流量相仿的同样汹涌澎湃的冷泉。“查卡”水温68摄氏度,四季恒温,这个温度已超过人体表皮的适热能力,直接使用会被烫伤。而冷泉则四季冰冷刺骨,难于直接使用。但两泉却在茹布村口相会融合,让茹布村人世世代代享用着冷暖相宜的贡巴山神水。这是自然之神对和善、虔诚的茹布村人的眷顾。谁能说这不神奇?
    传说茹布村以前只有两股冷泉。有一天,美丽善良的仙女卓玛路过茹布村,正好看见村中一位老拉姆在寒冷刺骨的冰水中洗东西,双手冻得无法伸展。仙女卓玛的悲悯之心油然而生。于是巧施法力,使其中一条冷泉瞬间变成了温泉。后来,卓玛变成了贡巴山上俊秀的山峰,永驻人间,护佑着这里的芸芸众生。贡巴山不高,也没有积雪,但它却是茹布村人心中的神。他们感谢卓玛,日日都要面对神山跪拜。如果谁敢践踏神山,那他就要小心了,村民们会让他知道什么是代价。
“茹布查卡”水质清澈,无色无味,含钙高,触感柔滑,浸泡后皮肤异常光洁滑爽,还有舒筋活血,调理人体内分泌等很多好处。只要去稻城,没有谁会不去享受它的快乐。而且与别的温泉相比,它不含硫,可以直接饮用,常饮还可延年益寿。茹布村人多长寿就有温泉的功劳。县城居民的自来水也是引自温泉,在我们家中,拧开水龙头就能时时享受到神泉。
整个村子分布了几家大大小小温泉洗澡房几十个,每个约四平方米。简陋的房间内用瓷砖铺成一个一个带台阶的小水池子,水是天然的温泉,冒着汩汩热气,一个小房间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难得休闲,裸身下池,舒舒服服浸泡了一段时间,全身疲惫消失殆尽。如果没有房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体浴了。
每家洗澡房外是未铺整的凹凸不平的糌土夹石地面。纯朴的村民把衣服直接拿到温泉的源头洗,清洗干净后直接晾晒到源头边的几块大石头上。太阳晒着,石头吸纳的热量也散发着,宛如一个天然的烘干机,不一会的时间衣服就干了。
我们体验的是“源头温泉”,业主是村支书。这里的水温很高,把鸡蛋烫熟是没有问题的。瞧,两个农牧民直接把一只藏香猪放在拖拉机拖斗上,直接用温泉水烫着就褪毛了。
泡完澡,我很惋惜:自然资源没有能够被茹布村人更好的利用,设备设施也太简陋,赚钱的增值空间被丢失太可惜了。可再一想:当地农牧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样不用增加大的投入,游客多,收入还是稳定的,何乐而再去为之呢?
(作者:合江县机关工委副书记,挂职稻城县发改局副局长)

高原“泡温泉”
            蔡家贵
酒城有约
责任编辑:肖体高
酒城有约
责任编辑:肖体高


江   心

张小翔今天的运气不好,听说在全县的干部大会上,他被朱县长当成反面的典型批了又批,弄得他的局长吴长江抬不起头。会后,吴长江把他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他好一阵,中心意思是,就他的事情,使局里的目标考核又被扣分了,全局的年终奖眼看又打了水漂。末了,吴长江缓了口气道:“张小翔,你都是奔五的人了,咋个说话做事老是不晓得深浅,找不到高矮呢?”
张小翔虽说快到五十岁了,可是说话做事总是欠考虑。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年轻人”,本来是讽刺的,他却认为是表扬他不显老。他的确也不显老,虽说长得不怎么样,甚至有些猥琐,可是那瘦瘦的中等身材,总是在一件肥大的衣服里晃荡,配着那张永远像迷迷糊糊的脸,就像有些长不大。听吴局长这样说,他眯缝着他那对像永远睡不醒的小眼睛,不解地问道:“吴局长,你说了半天,究竟是啥子事情得罪了县大老爷嘛?”
吴长江英俊潇洒,一看就像是个当领导的。他是个急性子,四十岁左右,对人随和。看到张小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吴长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啥子事?就是你上次给市工业局的人打电话,把人家得罪了,弄得我们县的一个项目报不上去,年终考核评比,落到了最后一名。”
“是这个事情啊?那也太不厚道了,明明是他们鸡蛋里面挑骨头,又不做调查研究,老说我们的数据是错的,我就跟他争了几句,这就有错啊?”张小翔的小眼睛一下睁大了,闪烁着一线光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跟人家作好解释,非要争个高低,让人家下不来台啊?”吴长江提高了嗓门。
“我跟他是老熟人了,说话是随便了点。”张小翔看了吴长江一眼,见他还在生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事情都出了,你就看着办吧,随便你咋个处置都行!”说完,夺门而去。吴长江办公室的门被他“乓”地一声甩来关上了,气得吴长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个张小翔,是局里最让他头痛的人物。吴长江刚从乡镇调来不久,他是县里培养的重点对象,安排在重要的部门工业局。张小翔在县级机关是个“名人”,还在乡镇工作时,吴长江就听说工业局有一个不好打苍蝇的人,说的就是张小翔。他属于那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人。但就是这些不断的小错,搞得历届的工业局长们很伤脑筋。就说书记县长批评的这件事情,因为涉及县上工业技改项目,要通过市里报到省上去,市里负责这个项目的李科长,认为有些数据不对,要求核对一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县里项目科的林科长不在,吴长江就叫张小翔重新核对,可是张小翔说这个事情是他亲自复核了好几遍的,绝对没有错。吴长江就叫他给李科长好好沟通一下。原本以为是小事一桩,偏偏搞出了大乱子。后来才听说是张小翔把人家好一顿教训,说人家李科长人年轻,不懂业务,又不调查,应该到基层好好锻炼。把个李科长气得牙齿痛。他没有找吴长江说这个事情,而是把那个报告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吴长江忙起来忘了问这个事情,直到其它县区的项目都批下来了,吴长江才从李科长那里得知报告还没有报上去。李科长向领导解释说,数据不对就是不能报。吴长江听说后差一点气晕了。这个项目可是县里的一个重点项目,搞不好要影响自己的前途。他真后悔没有死死盯住这个事情,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在心里也埋怨李科长,认为他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他私下核对过那份报告的数据,的确没有什么错。可是现在追究这些还有用吗?毕竟人家是上级部门,而且是一个整天被别人围着转的部门,耍点小脾气太正常不过了,唯一的办法是向书记检讨,赶快把这个屁股擦干净。可是这个张小翔竟敢甩他的门,简直他妈的太无法无天了!
别看张小翔是个快到50岁的人了,可他还是个科员。就他这表现,恐怕到退休也晋升不了。其实吴长江到工业局时,也有一个打算,好好帮助一下张小翔,不能当领导嘛,非领导岗位的副主任科员也可以嘛。恰巧单位有一个老同志退休了,有一个空缺,可是无论如何也推荐不到张小翔的身上,其实之前吴长江还私下做了一些工作。因为他发现张小翔只要认真做事,还是可以把事情做好的,而且有时候还有些想法。可是毕竟是扶不起的阿斗,群众关系那么差,吴长江也没有办法。
吴长江还在那里生气,办公室主任马玉成进来了,他告诉吴长江,朱县长叫他到他的办公室去。吴长江心里忐忑不安,不由长叹一声:“老天,咋个让我遇到这个人哟!”
马玉成知道吴长江生张小翔的气,劝道:“吴局长,你别生气了,以后少叫他干事就行了。我们局里的人都知道,他能到工业局,全靠他有个好老师。”
“是吗?”吴长江有些不解:“这样的人难道也有老师喜欢?”
马玉成继续解释道:“张小翔原来在一个乡镇学校教书,因为不遵守学校的纪律,学校准备要给他处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的老师在组织部当部长,他就找到老师要求调工作。可能那小子在老师的印象中还可以,能写会画,嘴巴也挺能说的,那个女老师心肠特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就答应他转行了。”
“那当时局里就答应接收他呀?”吴长江还在愤愤不平。
马玉成有些无奈地说:“哪里呀。局里也是没有办法。当时我参加了他的外调,回来后如实反映了他的情况。可是没有被采纳,人还是来了。现在材料都还在办公室的放起的,我可以找来你看看。”
“现在看起什么作用?简直就是一颗耗子屎。你还拿他没办法”吴长江也有些无奈了。
“是啊,现在的机制就是这个样子。”马玉成停了一下,说道:“吴局长,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你想通过给他解决非领导职务来帮助他。可是你想过没有,非领导职务是那些对领导岗位无望的工作人员唯一的晋升渠道,名额又少,虽然张小翔资历老,但如果真给了他,要伤害其他真正认真干事的人。到时候局里的损失会更大。”马玉成说这话时说得很快,唯恐吴长江打断他。
吴长江觉察到了这一点,深有感触并且充满谢意道:“是我把这个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谢谢大家对我的理解,可是,我们还得帮助他,要不然,他捅漏子,吃亏的还是我们大家呀!”

帮助张小翔?马玉成心里想,要是能够帮助他早就帮了。马玉成也是个老机关了,与张小翔不同的是,他是个踏实人,虽说胸无大志,但能够把本职工作做好,所以这么多年来虽没有混个一官半职,可是也做到了主任科员这一职,这在县一级的非领导职务算是最高级别了。所以,马玉成很珍惜他的工作,他陪了好多届局长,局长们对他的工作都非常满意。公务员这份工作,在三江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人戏言是吃不饱饿不死,可马玉成就是知足。如今这年代,有份工作,尤其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容易吗?他就是不明白张小翔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吴长江想帮助他,不是太天真了吗?马玉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乐意。
说不能出事儿,可这事儿就偏要出。马玉成已经习惯每天提前上班,他每天按时在上班前,把领导的文件准时放到办公桌上。他把吴长江办公室的门打开,没想到吴长江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吴局长,你真早。”
吴长江似乎没有听他到他的话,气呼呼地道:“老马,你说怎么机关里还有这样的人,简直丢我们单位的脸!”
马玉成一脸茫然:“又怎么了?”
“本来我今天心情很好,张小翔惹出的那事儿,我昨天到市工业局去做了工作,已经把屁股擦干净了。今天一早就被人堵在办公室外,要我给人家收帐,你说这叫什么嘛!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丢人的事情,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唉,这个事传出去丢人啊!”
吴长江一说收帐,马玉成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了。他也有些气愤:“我给那个冯老板说了的,我去找张小翔。怎么他找到你那里去了?”
“他说已经找了好多人了,都没用。”吴长江还在生气:“这个张小翔,你没钱你请什么客嘛,这筷子帐一拉就是几大千,难怪人家要找上门来。”
马玉成想,他的事儿还多着呢,眼看事情隐瞒不下去了,索性让吴长江都知道:“吴长江,冯老板那里的帐算少的了,还有两家馆子,据说已经超出一万元了!”
吴长江瞪大了眼睛:“真的呀?以前听说张小翔浑,没想到竟然浑成这样。马主任,你是老机关了,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嘛?”
马玉成看吴长江有些着急,就劝道:“吴长江,按理这事不关单位上的事,只不过人是你单位上的,说出去对单位上的影响不好。你看这样好不好,今后单位上发奖金,他签字后就由办公室的人陪着他去还帐。要不钱落到他手里,几次麻将下来就没有了。”
“他家里人就让他这样啊?”吴长江有些疑惑。
“他离婚好几年了,媳妇说他花心。孩子本来是判给他前妻的,他每月要给孩子补贴,可是后来补贴都没有给了。以前她前妻还来找过单位,现在也不来了,说他是个赖皮,难得来找气受。”
“这样的人不理他也罢。”吴长江对马玉成道:“我看这样吧,我们都摊上这样的人,不理睬也没有办法。你代表组织找他谈一次话,叫他不要给单位再找麻烦了。欠人家馆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