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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姐/泸州.涂代祥

时间:2011-02-24 7:12:16 点击:

  核心提示:六七年,我在大巴山中修铁路。一天,我收到姐夫发來的电报:你姐于昨日死亡,望速來蓉悼丧。我脑中“嗡”一声巨响,霎时被噩耗击溃。稍为冷静后的第一个反映是----请事假!我浑身发软,高一脚低一脚地直奔队部。张队长正要出门,見我神色慌张,二话没说,将我递给他的电文捏在手里思忖片刻,猛抽了几口烟,说,假不敢批...

 六七年,我在大巴山中修铁路。
    一天,我收到姐夫发來的电报:你姐于昨日死亡,望速來蓉悼丧。我脑中“嗡”一声巨响,霎时被噩耗击溃。稍为冷静后的第一个反映是----请事假!我浑身发软,高一脚低一脚地直奔队部。
    张队长正要出门,見我神色慌张,二话没说,将我递给他的电文捏在手里思忖片刻,猛抽了几口烟,说,假不敢批,处里有死命令,喏!随即指了指河对岸山峭上的大标语,意思是让我明白不能批假的原因,这可怪不得他,然后抓起藤帽上工地去了。
    我气得两眼冒金花。出门见山,刷在山峭上的巨幅标语赫然在目:三綫建设要抓紧,革命加拼命!我无话可说。因为离局里來验收“月百米成峒”的限期已迫在眉睫,全队人马都在“革命加拼命”,三天三夜不下工地,这时节“请假”几乎是逃避革命,谁敢?我头脑昏沉沉的,打着趔趄走向黄昏的河滩,一屁股落在河滩卵石上痛哭起来。脚边,湍急的江流哗哗地翻涌着浪花向我扑來,仿佛陪着我痛哭,在哗啦不休的水声中,我渐渐地想起遥远的五姐。

    五姐排行老五,我排行十三,小五姐八岁。我自幼嘴馋、又深得父母宠爱,     父亲常将买回家的糖果放在一只青花瓷罐里,供让我独享,即使比我长一岁的十二哥,也很难吃到一点,所以我自小就长得肉嘟嘟的,很沉。胖墩的我,却成了压在五姐背脊上的“肉冬瓜” :上街看耍龙灯舞狮子要她揹;五月端阳下河看赛龙舟,也要她揹;正月随母亲走二十里山路下乡去看外婆,更要她揹。不揹不行,不揹五姐要挨父亲骂,我是父母的幺儿嘛。再说,五姐也很疼我,她要去哪儿,就将我揹到哪儿,在我印象中,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五姐瘦削、汗湿的脊背上度过的。

    因为家穷,子女众多,父亲让五姐从小帮母亲做家务,从没读过一天书。但还有不让五姐读书原因是:五姐个性太掘犟,只要自己在理,永不服输;五姐原本面相娇好,天花后却落下个麻脸,父亲嫌弃她。记得一次晚饭后,父亲带我去看无声电影“泰山”。临走时,我随手将纸风车交给五姐就走了。没想到,夜里一场风雨,将五姐插在窗外木缝中的纸风车摧毁在地,笫二天我看見纸风车的残骸,就哭闹起來。结果,父亲毫不犹豫就打了五姐一巴掌。父亲是练过武术的人,那一掌打下去,其疼痛可想而知。五姐挨打后还不敢大声哭,等父亲出门后,才独自躲在幽暗的厨房里小声涰泣。见五姐这么伤心,几个红指印赫然肿胀在脸上,我立即收敛了泪水,才感到内疚像针扎在心头一样痛。我磨蹭着,慢慢走到五姐面前,伏在她耳畔小声说:姐,我长大后找了钱,要拿给你用哈。按说,这句平常被母亲半教半逗出来的话,由童年的我说出,并没多大的意义,但五姐听了,却立即移开捧着脸涰泣的双手,泪眼汪汪地看了看我,一把将我搂进怀中,呜咽着说,三娃好乖,是姐错了,姐再给三娃做个大风车,哈!推想起來,那时我四岁多,五姐才十二岁。从那次起,我仿佛长大了许多。

    我读小学二年级时,父亲已去逝几年,家里只有大姐和四哥参加了工作,两人每月只能拿八元钱回家,家里四张嘴吃饭,穷得常揭不开锅。母亲白天替人家洗衣服,夜晚在一盏桐油灯下为别人纳鞋底,收入甚微;五姐到离家不远的市政府宿舍帮佣,挣点钱來补贴家用。

    一天我放学回家,見母亲声泪俱下地开导五姐:五儿,你还犟啥嘛!人家男人在市政府当科长,你抝得过人家吗?你说没“偷”,别人信吗?算了五儿!这口气只有寃在肚里,做个女人,多忍气没错。五姐哭诉着:妈呀!我就是不服王太太的话,未必我们家穷,就该被怀疑吗?穷人和富人,不都是人生父母养吗?后來我才知道,五姐帮庸的那家太太丢了一双皮鞋,硬说是五姐偷走了,理由是:在市政府宿舍帮庸的人中,数我家最穷。五姐同那太太闹得好凶,硬要扑上去扯住那个太太,叫她拿出依据,连巷街都被围观的人堵塞了,最后母亲才强行把五姐拉回家來。也就从那时起,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仇富的偏見。

    不久,经人介绍,五姐要远嫁成都。据说,那个男人在成都拉三轮车,快四十五岁了,而五姐才刚满十八岁。五姐舍不得离家,不忍心丢下成天劳累的母亲,一连几天躲到屋角里闷头涰泣,双眼哭得红肿。母亲在一旁耐心劝说:五儿哟,我从乡下嫁进城时才十五岁,你爸也满三十了;你看,还不是生下你们这一大堆孩子?女人呐!无路可走时,嫁人是条出路。再说,拉三轮车每天都能挣到现钱,有啥不好?人不怕穷,就怕人懒没志气呢------。
    听母亲说了一大堆安慰五姐的话,我的心酸酸的,暗地咬牙发誓:我这一生只报答两个人_____母亲和五姐。

    六四年冬,我参加东北铁路局后的第一次探亲,算是捱到了第一次向五姐略示报答的机会。那时五姐已有了三个孩子。大侄子狗儿五岁,二侄女秦妹两岁,三侄子忠儿刚生不久,一家五口全由姐夫一人蹬三轮车维持生活,其艰辛不言而喻。我在北京王府井买了些衣服、糖果、玩具之类的东西喜滋滋回川,在成都车站签发了第二天去隆昌站的免票后,还带了两个同事一块去五姐家。

    五姐見了我,像突然间喜从天降,一张脸激动得通红,眼角涌动着泪花说:三娃,姐好想家啊!经常都在梦里头哭醒,有时听见说泸州话的人从门口过去,我都要追上去,问他们是住哪条街的,认得母亲不?说着说着,才发现冷落了我带去的两个同事,赶忙转身在櫉柜里翻弄一阵,看样子是想找出点什么吃的东西来招待客人,但啥也没找着,说,这狗儿带了秦妹在外面耍,也还不回来。别看他才五岁,买东买西都由他跑腿。

 

这时,凑巧骑着自行车的送奶人将半磅牛奶送上门来。五姐即将牛奶倒在小奶锅里,却没将奶锅往炉灶上放,径直进了另一人家狭窄的卧房(五姐是与另一户人家合租的当街住房。五姐家住外间,十几平方的房间内,安置了一床、一桌、两把破椅外,还有一盘蜂窝煤灶;住里靣的那户人家进门,得从五姐这间房通过,所谓的隔门,白天开着,夜晚才掩上)。过了一会见五姐没出屋,我略感不解,走到未关严的门口往里瞧,看見五姐满面焦急,正掀起衣襟,捏着自己并不丰满的乳头往奶锅里挤奶;因奶水不足,只能像拧不紧的自来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滴落进奶锅里。我正猜想,为什么不让小侄儿直接吸奶时,在襁褓里醒來的小侄儿传來嚶嚶哭声,我赶忙离开去哄他。

     五姐从里间出來后,才将奶锅放到灶上,并一连往奶锅里加进几汤匙白糖,脸上才慢慢溢出一种释然的微笑。一会,奶沸了,五姐只往奶瓶里倒了一点点,却将大半奶锅的奶分成三小碗,分别端给我的两个同事,尽量用微笑掩视着窘迫和尴尬,说:没啥吃的,等会老秦收了车,会带酒、菜回家的,请先喝点奶吧。
    天呐!原來如此?因为两个同事没目睹五姐挤奶的一幕,推辞了一会,盛情难却之下,只好接过小碗喝起奶來。但我怎能喝得下这碗小侄女正嗷嗷待哺的口中粮?怎能喝得下五姐这份超重的情感?五姐見我不喝,用两只渐渐发红、潮湿的眼睛望着我,一哽一噎地说:三娃,你喝嘛!你喝嘛!姐啥也没有,连这小碗奶也不喝,我----。我再没有勇气继续看五姐的表情,也没有勇气当我同事的面流下令他俩难解的泪水;我鼓足勇气,举起小碗,几口就将奶水吞进肚里。我吞下的哪里还是“奶”啊?!分明是五姐“生命”的一部份。

    谁能想到,这唯一的一次略示报答五姐的机会,竟成了同五姐的诀别,让我愧疚十世也无法弥合。五姐才三十多岁就走了,她活在这个人世上,也许没有快活过一天啊!难道这就是一个勤劳、善良、厚道、乐于奉献的女人正该的命运?现在,五姐正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五岁的很懂事的侄子狗儿,不知哭成什么样子?三岁的侄女铃子,不知该怎样的惊恐?还有不足一岁的忠儿,又该由谁来喂奶?______后来才听说,出殡那天,忠儿因饥饿还趴在五姐胸前要揭开衣服来吸奶,姐夫见状哭昏过去______中年丧妻的在三轮车上累弯了脊背的姐夫,又该怎样艰辛,才能拉扯大之三个孩?在五姐瘦削的脊背上度过童年的我,为什么不能跪在灵柩前为她烧几张纸钱,偿还她几颗眼泪?苍天呐!
    我不禁心痛欲裂,双腿一软,就匍匐在被浪花扑湿的卵石滩上,背北朝南,狠狠地叩了三个响头;此番回忆,算作是一篇献给五姐的祭文吧。

 

作者:涂代祥 来源:泸州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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