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泸州[外二篇]/陈海龙(四川宜宾市)

    作者:陈海龙来源:泸州作家网时间:2009-10-15

录入:ldlsq  http://lzzjw.luzhou.net   2009-5-9  
 
 
烟花三月下泸州。我的话音刚落,家中读高中的侄儿便大声地喊起来:“错喽!是下扬州,不是下泸州。”
难道就不可以改为下泸州?我明知故问。
下泸州还用得着烟花三月吗?随时都可以去!侄儿那口气,似乎刚从美国旅游回来。
世道真是变了。儿时的画面,一下子涌上心头。
我老家在摩尼,从泸州往南到叙永,叙永再往南60公里,就是摩尼。这里原来是区政府所在地,摩尼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那条著名的川滇公路,公路在区政府门前有一块里程碑,上面“237”三个阿拉伯数字告诉我,这是从隆昌到这里的路程。
从摩尼再往南走,就是“上毕节”,往北行呢,当然就是“下泸州”。 山里人文化不多,但往往用词造句却极为准确,比如“上毕节”,“下泸州”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泸州距小镇摩尼400里,那些年,每天从毕节到泸州路过小镇的汽车只有一班,能到泸州的人,屈指可数。
泸州是大城市,大概除了北京之外,泸州就是最大的了。大多数的乡下人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区长是去过县城的,但他也未必就到过泸州。到泸州就得赶汽车,伙食盘缠都要帮补多少,再说,你去泸州干啥子嘛,去耍,想得安逸,天上的星星你要不要,夺一个跟你。
下泸州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格。我姐姐在成都,父亲每年都要去,父亲仅仅是路过泸州,仅此一举,他就成了街坊上的“名人”。
有人要下泸州的消息,让小镇人很是激动,就象今天听到那家的孩子要到美国去留学一样。父亲一旦从成都回来,当晚家中就会高朋满座,热烈异常,听关于泸州的消息:
看没有看见泸州的大飞机?有几架?
骑兵的马儿真的会卧倒?
汽车是咋个开上轮船去的……
泸州的一切都是鲜活的,泸州带回来的“火炮糖”(水果糖)最受欢迎,大人娃娃含在嘴里,慢慢的抿,包糖的纸也不能丢,当成玩具,可以耍上好长一段时间呢。山里人大都吃烟(他们不说吸,而说吃),男人吃叶子烟,女人吃水烟,大约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泸州水烟”是父亲必带之物。
几十年过去了,闭上眼睛,想到母亲,我就会想到那张巴掌大的红纸上,“泸州水烟”四个龙飞凤舞的字。那用草纸包扎得方方正正的水烟,那用细麻绳捆绑得四轮四现的水烟,金黄金黄的烟丝,绸缎般的柔软,用两个手指稔起来,放在鼻子前吸一口气,那香味,刻骨铭心,令人久久难忘。
又是烟花三月天,这一生我不知道去过了多少大小城市,但我梦绕魂牵的还是我的家乡:我是泸州人!
 
 
 
过 年
 
“红萝卜,咪咪甜,看斗看斗要过年……”
年来了,年是从邻家小姑娘的花衣服中走出来的。
年来了,年是从路边小男孩的鞭炮声中跑出来的。
走在街上,年味是越来越重了,重得来让我几乎梛不动脚步。
大红的春联、大红的灯笼、大红的中国结……年在城市的商场中欢呼。
一个猪头、二只雄鸡、三条肥鱼、四瓶好酒……年在农家的大院里绽放。
现在的节日是太多了,多得来让人对它失去了兴趣。唯有“过年”,无论城乡,无论南北,无论贫富,无论老幼,那是生命里一座醒目的里程碑啊!
过年,是我们草根们的土话,雅一点说称“春节”,顾名思义春节当然就是“春天的节序”,更准确一点说:真正的“春节”是在正月初一(正请读作征)。
小时候,特别盼过年,总觉得一年好长好长的。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好饭。过年的饭菜相当丰富,至今想起来都在“流口水”,那巴掌大的肥肉咬得满嘴流油,大米白饭把肚子涨得弯不下腰。家里兄弟姐妹多,母亲累弯了腰,每人每年只能有一套新衣服,不管多久做好,一定要等到正月初一(正请读作征)才能拿出来穿。穿新衣、吃饱饭、不挨打……那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不用去那些发黄的书中翻“年”的来历了,年是神是鬼对我们并不重要;不用去考证新桃旧符的典故了,年带给我们的永远是欢乐和财富。这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驻点,这是花开花落的一次演出。
长大了,工作了,照样盼过年。过年有长假,过年可以回家,随着年关的临近,母亲的形象便清晰起来。三十年前交通不便,车特别少,一票难求,提前一个月就在托人找关系,回一次家就相当于现在出一次国。好在我们是国防厂矿,军工单位,厂里大发慈悲,每个县都派车接送。客车自然是没有的,敞篷大货车,站着在风雨中回家,这是何等自豪的事情!有那家单位,敢给我们比!过年,没有苦累,只有幸福,这种幸福感还会传染给母亲:“你看你们单位领导多好,政府好关心你们,得好好干!”过年,那是很光彩的事情,这种形式比内容更激动人心。
过年啦,又长了一岁,懂事了、成熟了、健壮了、衰老了……
过年啦,又度过一秋,付出了、收获了、开花了、结果了……
人生似乎在画一个个圆圈,从起点走到起点,年是它的焦点。
过年啦,多少恩怨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多少希望在万家灯火激情燃烧。
那是祖宗坟前的一柱香,那是儿孙兜里的压岁钱;那是三十晚上的团圆饭,那是初一早上的大汤圆。放了几千年的“火炮”,贴了数百年的春联。
当我们把满满一杯酒撒在土地上,寒冷的冬季便开始复苏。当我们将欢乐的气氛传递给社会,守岁的炉火便会整夜失眠。
过年啦!
多好的生活啊,多好的今天!平安和谐的社会,小康富足的日子,改革开放三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有理由大喊一声:
过年啦!
 
 
 
我陪母亲看电影
 
母亲不识字,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没有坐过汽车,一辈子没有看过电影。
我老家在川南雪山关脚下的一个区镇上,区镇叫摩尼,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经济文化中心。由于交通闭塞,城里的电影队三月五月、说不定半年一年才下来一次,来一次就等于山民们过一次盛大的节日,四乡五岭的人都要跑来看电影,其热闹程度远远地超过今天的交易会。
乡里来的亲戚朋友熟人太多,一到放电影那天下午,家里长短板凳,一切可以坐的东西,早早的就被他们“号”光了。尽管我多次鼓动母亲去看一场,她总是说:“你们去看,家里还要人。”
早在3个月以前,就有消息传来,说县城叙永正在放一部“好看得不得了”的片子叫《卖花姑娘》。至于如何好看,没有人去过问故事情节,反正是说看得全场痛哭,散场以后,出来大家都还在擦眼泪。这个消息,搅得小镇几个月不得安宁。终于有一天,区上贴出海报,《卖花姑娘》定在初三那天放。喜讯象野火一样迅速地燃烧,一直漫过赤水河,传到贵州很远的地方。
我下决心,动员母亲看一场。人生一世,电影都没有看过,实在太值不得了。母亲似乎也早就听到风声,知道这部电影好看,我没费多大劲,她居然同意了,“要得嘛,开个洋荤。”
街上人占着地利,早早的就搬长板凳到区公所外的大坝子里去“占位子”。还是初春季节,高山很冷,我们连烤火的炉子一齐抬出去,怕老人冻着,想让她舒舒服服地看一场。
那晚上究竟来了多少人,足球场一样大的坝子站不下,将四周几大块麦地踩得“惨不忍睹”,散场后的火把一直延续到天明,跟第一次过红军差不多。
乡镇上放一次电影就等于打一台“牙祭”,挂“档子”(银幕)、安“机子”(放映机)、扯电线到自己发电,一大串事情搞下来,已经是晚上10点钟左右。开头照例放一大堆《新闻简报》,轮到最后才是“正片”,正片多少年来都是《地道战》、《 地雷战》那几部乡亲们都背得出来的电影。尽管是“老片子”,每一次人照样多、照样新鲜、照样热闹。坝子里一片嘈杂声,如蜂子朝王。看到熟悉的镜头,娃娃们提前就先吼了起来,“高,实在是高!”小伙子也时时会讨好地对身边的女伴说:“看,假地雷……是牛屎。”哄场大笑。
那天晚上,坝子里出奇的静。纪录片放完后,天不巧下起了毛毛雨,夜已经很深了,全场没有一个人乱动,正片开始后,母亲木然地看着银幕,脸上静静地留着泪水,场上的哭声,将影片中的对话全部淹没了。
母亲病了,躺在床上她还在问我,“都解放喽,还有那么苦的人?”我说,“那是朝鲜的事。”“不管是那个的事,反正不好。”母亲说:“以后我不看了。”
过了很久很久,山民们还在议论那天晚上的毛毛雨下得日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在《卖花姑娘》最苦的时候下。母亲也说:“老天有眼,孝心感动天和地……”
几十年来,只要提起“电影”二字,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夜晚。
 
 
--------------------------------------------------------------
 
陈海龙,男,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
中国航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神剑文学艺术学会会员。
单位名称:宜宾三江机械有限责任公司
地    址:四川省宜宾市岷江北路72号  邮  编:644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