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江安4

    作者:沙舟来源:原创时间:2021-09-22

沙舟


         话说江安4  橙花岛


       最近七八年江安县出现了一个“橙花岛”,其实该岛就是地名叫“古贤坝”的江心小岛。古贤坝另外还有一个很不好听的名字——苦田坝,不知是社会上传说的读走了音,把古贤坝说成了苦田坝,还是坝上很不好做水田,所以才叫苦田坝(应该说好听点叫乐田坝)。该岛位于县城边上的“河中坝”(现在叫竹岛)的上游大约三公里处,从城里去走公路大概有八公里,公路要经过江安长江大桥。该岛渡口附近现在和县城通6路公交车,上车每人票价两元,将近半小时一班车。同时也有“社区巴士”(黄色出租车)可以通达,包车二十五元。要去橙花岛先要到达一个地名叫“小石盘”的村落,村子名叫“金江村”,地盘也是个大约一平方公里的坝子——康家坝。古贤坝上的村子又有个名字叫“双江村”,两个村都属原桐梓镇管辖,桐梓镇已于2019年撤销,并入阳春镇。

        沿着小石盘的小街往河边上走几分钟,就到达渡口,有只小型机动船每天摆渡。渡船大约能装五、六十人,平常一个钟头摆渡一回。由于没有桥,古贤坝的居民出门、回家都很不方便。笔者曾经在岛上侯船听到一个等船等得泼烦的女子说:要是修一座桥,出一千块钱都要得。还听到过一个老婆婆说:我们的中国梦就是修一座桥。橙花岛修桥的事现已获得省政府批复同意,预计投资三千万元,资金由县里自筹加上级单位补助。

        双江村为了发展经济,七、八年前开始搞“橙花节”,原因是现在岛上种植的夏橙树已形成两三百亩的规模。柑橘特色品种——夏橙,头年开花结果,挂果越冬,次年又开花,花果同枝,果子在盛夏成熟。夏橙花比较小朵,但花色洁白,香气好闻。村里利用这个资源“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举办“橙花节”,头几年都请县里的艺术团来唱歌跳舞(有拉艺术团的大篷车,车厢板板放下来就成了舞台),吸引游客来耍卖柑儿,对岛上创收起到了明显的促进作用。橙花节一般在公历四月中旬开张,持续十来天。游客基本上都是江安县城的人,热闹的时候一天上岛四、五百人,为了保证航渡安全,近两三年出动了十多个民兵维持渡口秩序,用铁栏杆保持上下渡船单向通行。游客大多数或一家几口或几个朋友邀约而行,在岛上溜溜哒哒,找处农家院落打牌、吃顿午饭,下午六点以前过河坐车回江安。游客往往要买点柑儿提起走,前几年农民出手的零售价三四块钱一斤。

        笔者去古贤坝游玩过好几次,慢慢研究该岛,岛上现在大多种的是青枧(音jian,四声),又写作青见,感觉是跟夏橙差不多的水果,但在公历四月初就成熟,又与伏令夏橙有所区别。笔者在网上查证、学习,青枧是日本人用农业科技培育的,因培育地点靠近一座清见寺而得名。青枧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引种进中国,在江安栽培的时间应该较晚。目前橙花岛的青枧甜度适中、口味不错。笔者在岛上品尝过两回,其中一回是橙花节期间,有点意思的是在一个摆摊子卖鲜榨果汁老婆婆那里买一纸杯是三块钱(果汁是用手摇的小机器榨的,卫生),喝过了走几步到了一对小两口的摊子前就只要两块钱。

        古贤坝面积不大,长大约两公里,宽只有一公里。开发旅游后环岛修了一条很窄的水泥公路,有商家经营无蓬的小型电动游览车,七、八年前环岛一周收费二十元,笔者曾看到两三个少女坐游览车耍得笑眯眯。笔者曾环岛一周悠哉悠哉散步,走了将近一小时,正好喝完一瓶可口可乐。经过研究慢慢熟悉了橙花岛,岛上有二百五十几户人家,户籍人口两千两百多人,但大部分人去了外地外省打工,岛上常住人口只有八百多人。岛上有几家茶馆,笔者问人“村小”在哪儿,人指了一下方向说:只有几个学生,看来是符合时代特色,农村很多村小办不走了,有办法的都把娃儿送到镇上、城里读书,但双江村离镇上都远,应该有些学生在金江村小读书。金江村小我也去参观过,硬件不错,有比较新的四层教学楼、办公楼,还有一个篮球场。笔者那次有点走累了,没有去找到、参观双江村小。五、六年前去耍,要离开岛子前,问过一个尝试开旅馆的农家:住一晚上好多钱,房间位于农户敞坝边上,很窄的一间屋,室内有一台老式电视机,有一张很普通的床铺。问价钱的时候是一个中年男子在敞坝扫地,男子指了一下一个五十来岁的主人孃(音niang,一声)说:“我不晓得,你问她。”主人孃说:“八十。”那时县里四十多岁的公务员月工资是三千几百。看来那时岛上民宿生意不好做,因为绝大多数游客都是江安本地人,回家住宿只需要几块钱交通费。笔者也遇到过外地游客,一个小伙子带着个女朋友要过河上岛,问船家我出一百块钱马上开船要得不,笔者又偷懒没有听下文就离开了渡口。

        关于岛上的种植笔者大有话说,我以前有一个棋友是县农业局的专家,他对江安农村很熟悉。跟他摆龙门阵,他说古贤坝在大规模种夏橙前是“一烟二蔗三花生”。笔者在岛上亲眼看到除了青见外,沿河滩有少量油菜,其余大部分都是烟叶,大概是沙质土好种烟叶,烟叶长得青幽幽的,叶片又大,但因为没有什么海拔高度,不适合拿来做纸烟,只适合做农村很多老年人喜欢抽的“叶子烟”。笔者曾在岛上遇到过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在敞坝头晒烟叶,她身旁有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笔者问种烟叶一年挣得到多少钱?老婆婆说:两三万。那是在五、六年前,笔者说:可以哒!老婆婆说:累得很。

         说完“一烟二蔗三花生”,压轴戏到场,是要记录、存史江安夏橙的来历,这就要说到张文湘教授。张教授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是四川大学农学院园艺系副教授,五十年代初在重庆建西南农业学院,把川大农学院合并了进去,改革开放后政府把他评为了教授。张文湘(1900—1996),出生于原宜宾地区叙永县马岭镇(叙永县现属泸州市管辖),有一定的家学渊源,他有一个叔父是有全国知名度的大知识分子。1936年张教授自费去美国加利福利亚大学留学、进修,看到加州市场上夏季有色泽、味道、口感都很好的柑橘卖,而当时这个季节国内没有好柑橘上市,张教授就留了心,1938年在一家苗木种子公司采购,带了夏橙、脐橙、血橙幼苗各三株回国。

        1984年秋天笔者在江安中学升了高中,有几个从二龙口来的同班同学,有男生有女生,其中一个男同学的老汉儿(普通话老爹、老爸)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县革委的笔杆子。那年我们接近16岁的花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毛泽东词《沁园春•长沙》中的句子),有一次七八个同学邀约好了去二龙口耍,在同学家耍时主人家拿了七八个夏橙出来、切成片招待我们(那时江安有很多单位团购成件数的夏橙发给职工),大家都觉得好吃,就有同学说起了张文湘。那时张教授已恢复名誉,但还住在二龙口老街头头对面的一个小山坡坡上。我提议去访问张教授,同学们一致赞成。

         到了张教授家门口,张教授听说了我们的来意,把我们请进堂屋。房子是普通川南农家民居,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我们也见到了张夫人谢树芬。张教授体型瘦削,气色较好。根据张教授口述,张教授1921年去成都考大学,后来我看到资料他是要去川大考点考北京的大学,但因军阀混战打巷战出不了门,错过了考期,他就去南京考上了东南大学园艺系,毕业后回四川大学农学院工作。1938年张教授随身带了夏橙、脐橙、血橙幼苗各三株乘海轮回国,他给幼苗做了伪装,上船前没有被美方人员发现。海轮先到达日本,那时日本发动的全面侵华战争(中国的抗日战争)已经爆发,没有班机从日本飞中国,张教授又转船去菲律宾、香港,再由香港飞回成都,你说他有多麻烦。                           回国后,他带回来的苗木全部在川大农学院的实验地培育存活,之后又在成都南面的金堂县推广形成了一个“文湘果园”,但在金堂苗木繁育很慢。后来,经他的一个江安学生介绍,张教授发现江安的气候、水土很适合栽种夏橙,1943年就先在古贤坝精心培育,果树繁殖十分迅速。又在古贤坝上游的大中坝(也是江心岛,属江安县原安乐乡)买了三十亩地,准备形成夏橙母本园基地和果园。1950年江安解放后他把这个基地无偿捐献给了国家。时运不济的是1953年搞“思想改造运动”,他被小人捏造事实诬告、被关进了监狱(拘禁审查达四年之久)。1957年被行政释放后他没有选择回西农教书,而是去了西农下辖的重庆西山坪农场培育果树。在监狱里他也没忘向省政府写信建议把夏橙品种保留起来,省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数年后江安大中坝果园成为我国第一个夏橙母本园基地。在此基础上,江安的柑橘产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六几年就开始在江安发展夏橙基地。“文化大革命”爆发后,他又被打成“资产阶级技术权威”,被“革命派”从农场“清放”。1968年张文湘回到江安,被安排在当时的二龙口公社茨岩大队劳动改造(管理果园),此后的他就全身心地扑在柑橘事业上,传授技术、亲自示范,手把手教果农栽培、嫁接、施肥、打药、防寒等。改革开放后,县里在农业局成立了一个“柑橘研究所”,由西南农业学院毕业的专家任所长,聘请张教授当顾问。研究所位于现电业路老农业局院内,是座三层小楼(现已拆除),给张教授分了居家的宿舍。改革开放后张教授的女儿移居香港,要接他去香港定居,张教授不去。八十年代江安夏橙产业迅猛发展,包括夏橙在类的优良柑橘成为了江安县出口创汇的水果,1982年江安夏橙、脐橙被评为农业部部优产品后,仅两年时间就销售出1200多吨,社会传说主要是卖给香港商人,事实上还销往前苏联、东南亚等地。1989年一年销售出300余吨,创汇14.4万美元,在那个年代是不小的数目。同时就造就了大批万元户,二龙口、茨岩一带的农民有较多家庭开始修一楼一底。

        江安成了栽种面积最多、产量最大的“中国夏橙之乡”,并向全省、全国供苗,引起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注意,把江安定位为长江中上游水果开发重点县,并由世界银行投资1500万元发展该产业(社会传说是放贷这么多美元给江安)。拿到贷款后,成立了一个“江安县水果开发公司”,公司职工福利够好,新修了宽敞的住房,还有以优惠价发售给职工的一楼一底门面房。

         1988年张文湘完成了著作《伏令夏橙》,1990年张教授和县高级农艺师曾世明合著的该书出版,填补了我国夏橙专著的空白。张教授将毕生心血献给了他热爱的事业和祖国,晚年被表彰为“爱国知识分子”,多次获得省级、国家级荣誉,1992年经国务院批准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人民日报•海外版》1992年9月7日在头版对张教授作了专访报道。

         遗憾的是张教授去世以后,老的一批“柑研所”专家也纷纷退休,有一、二十年后继无人,江安夏橙品质发生退化,甜度不够、筋筋(纤维)多,不好卖了,传说位于县里铁清镇的夏橙基地被砍掉了、改种花椒。张教授在江安还培育有脐橙、血橙,目前北乡有些脐橙还好吃,血橙卖价还可以。最近笔者乘车经过原桐梓镇,看到街头北面有“国家农业部柑橘良繁基地”的招牌,但愿江安柑橘产业重振旗鼓,造福“几生修得住江安”的父老乡亲。

         (本文所述张文湘教授生平、事迹参考了《江安县志•人物志》和2019年10月18号江安电视台《江安新闻》报道,致谢。)

         

         写于202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