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娟来源:原创时间:2021-10-01

刘秀特意起了个早去东边菜市买老豆腐,何明说,是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豆香味那家生了何丽后,她和豆腐犯上,想起就反胃

七月的雨下了一回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热光把挨窗边玻璃花瓶里的绿萝烫得无精打采,卖花的老太婆说,绿萝是她见过最命贱的花草,给水就能活。刘秀靠坐在窗边,风扇摇头晃脑地扇来扇去,她的腰还是酸还是软,即使症状已经持续多年,以前却只是在生理期。“可能要变天了……”她和老公何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女儿何丽打来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又怀孕了。

电话打来时候他们正在吃饭,何明抖音也不刷了,停了筷子等着刘秀的下文,刘秀含在嘴里的饭怎么也咽不下去。何明急得把一盘麻婆豆腐倒入垃圾桶,“讨债鬼!讨债鬼……”边骂着索性把饭也倒了,椅子往后一拖,躲到阳台去抽烟。刘秀望着那一堆残渣,又像望着一滩白花的脑浆在冒着热气。

她越看越没有胃口,先是在电话里和女儿吵了一架,又在自家新装修的厨房里和丈夫何明大吵一架,何明连着抽了三支烟,皱着眉头就出去了。退休后,不管家里的事。

风从客厅大落地窗一路穿过客厅从厨房过去,家具还没有添齐,六十几平的房子显得空空荡荡,她背脊有些发冷,起身去卧室找一件衣服披上。

何丽是刘秀和何明的独生女。年轻的何明是个初中生,在村里做着会计的活。九零年代初的政策抓得紧,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字眼的标语刷满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土墙。有生了偷偷送人的,有悄悄出去躲着生的,有的生了丢在荒坡地里的,有丢了又后悔,跑去捡结果孩子被野狼野狗吃空半边脑子的。

刘秀打心底害怕,她不想出去躲着生,更不想生了丢了又捡回来一个能看见脑浆的孩子。她撞见过一回,在红苕地里,她的邻居陈大姐就算是个胆大的人,村里逮猪,牵牛她都能干,听说陈大姐上一个男人家还是杀猪匠。那天黑里,两人约着去坡上找点野菜充饥,去就听见孩子哭两人就要探个究竟。刘秀也跟着去瞧,回来就吓得把何丽早产出来。

“老何,是儿是女我们都只生一个,只生一个……”刘秀死拽着何明的衣角,把何明的肩膀都掐出红印来,在卫生所挣脱了半条命才把何丽生下来,卫生所的人都说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劲的女人。何丽生下来小小一个但模样伶俐,何明高兴的忙前忙后,不久刘秀就主动安了节育环,算是村里最早一批,这在村里起了模范作用,何明带着人把更多的标语刷向更远的村子。

这在她们那一辈中,“安节育环”逐渐演变为和打雷就要收衣服一样平淡的事。

刘秀的心像个旧摆钟,肥胖的肚里两股声音不断拧成一股,反复冲刷她的脑门,她的腰酸,下肢酸软得很,“可能要下雨……”她对着窗帘说,她经常对着屋里的物件说话,她知道左边的窗玻璃和右边一块玻璃不合,刘秀就老把窗户敞开着,让风吹着浸骨头。

“神经病……”何明一边骂她一边去把窗户关上。大年初一那天飘雪刘秀也把窗户开着,气派的圆餐桌,刚好只坐了两个人,何明打了两个喷嚏,又连着打了两个刘秀不怪何明,他都没有和屋里的家伙什好好说过话。

刘秀伸手把蓝窗帘拉开,风吹着帘子荡来荡去,她喜欢蓝色,年轻时候就喜欢穿蓝色,她的手巧,纳鞋底还是她娘教的,在家做姑娘时候,她就看见娘将小巧的针头往头上一揩,几针就把破洞补起来,和旧的一样好,她将这门手艺学到手,连娘都夸赞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刘秀从小听娘讲的话,她准备把这话说给何丽听。

还没有等她开口,何丽就先开口了,她把手机靠放在茶杯上,画面呈现一个角,视频里的何丽比平时更修长些,两条白腿又长又直,蓬松的秀发披散在后背,倒还看不出像生了一个孩子的人。“你那是老封建,老思想,现在离婚随便得很……像我和强子,复婚也是很简单的嘛……”何丽抱着个孩子,在屋里转圈哄着入睡,主卧室的门敞开着,强子不晓得去哪了,还是不见踪影。

刘秀去过何丽家里两次,上回去是何丽生头胎,离婚后刘秀就没有来过。

到了时候是下午,这几年县城通了路,不必转车就直达,她凑了五十个鸡蛋,掺在米糠里,又酿了罐醪糟一起拿来,两只手都没有空闲,塑料桶敞开时候鸡蛋烫得不得了。刘秀说:“再多坐会儿车,怕要孵出小鸡了!”她说着提着桶朝着厨房走去,找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想喊何丽,看见何丽在给孩子换尿不湿,强子在沙发坐着打游戏,干瘪的嘴张了又合,就把桶放来挨着洗衣机,赶紧走出来帮忙。

“你去把环安了,这样落人笑话,哪有离婚了还在一起生娃的嘛……”刘秀眼睛盯着主卧室的门,期待里面能走出来个什么。

“有啥嘛,我们两个是冲动离婚,但是感情是在的,有孩子很正常”何丽将孩子抱来给刘秀看,笑得一脸灿烂,“妈,你说,孩子像我还是像强子?”

“像你!”

何丽笑了,又骄傲地挺了挺肚子,“这个你说像哪个?”

“我在给你说正事,早就说让你去安环,安了之后你们两个想咋办就咋办,孩子我帮着带就是……”刘秀不理何丽,将自己要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声音有点大,何丽怀里的孩子瞪大眼睛,何丽把孩子抱着走远了些。

“我看,你才该去把环取了,网上专家都说了……”

“你天天就是网上说,我看你少耍点手机,网上哪个专家帮你带孩子?哪个帮你生孩子?哪个来帮你痛?”

“我爸不喜欢我,他就是想要个儿,你们没要到,也不喜欢我……”何丽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绕着耳边转。

何丽像是天生和刘秀对着干,和何明对着干。刘秀让她考高中,她就要读中专,读了中专托关系让她去上班,她转身就跑去了外地,疯了几年就大着肚子回来吵着要结婚,婚礼前双方父母都才见第一回面。要是知道后来这么多的事,刘秀当时说什么心也不得软得像块豆腐。

这回,她不能心软。

她得找强子谈谈,但想真要拨通电话了,刘秀瞬间像个泄气的气球,大脑里呼呼地往外排气。她一下就脸红了,心还跟着砰砰乱跳,“结扎”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很快又意识到不该是她能说的话,她迅速联想到以前村里那些男人结扎后被诟病不是男人的话,何明铁着脸的模样又老是在她的面前晃,铺天盖地的标语不断在她的脑海里片段浮现。

“像你和我爸那样,没有感情的捆绑在一起,伺候我爸?才叫过日子?”

刘秀更加哑口无言。她只觉得下半身更加软,腰更是一点力都没有,她拿了个抱枕来垫着,她起初想是气晕头了,起身倒杯水喝。

“妈,你的脸色不对,你是不是病了?”何丽脸上挂不住笑,还是忍不住问刘秀一句,又抱着孩子在屋里继续转圈。

“妈,你是那个来了?”何丽扯着大嗓门喊。

“哪个?”

“就是那个?”

“没有,我都一把年纪了……”

“我看,去医院看看嘛,这么些年了,一直拖……”何丽说着往卧室走,把强子喊了出来,刘秀摆着手说不用,身体却越来越蜷缩成一团,她感觉肠子像搅在一块,又像无数双小脚同时踩踏她的腹腔。刘秀想着打电话给何明商量,强子却说让先去医院,两张焦急的小脸挤满屏幕,刘秀倒像个被哄的孩子。

后来去了医院,打了麻药,刘秀就不记得了,她知道何明没有来,他早约了钓友去隔壁县钓鱼。何丽带着孩子和强子来医院看她,她迷迷瞪瞪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何丽才出生何明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陈大姐,想起上环手术,想起自己流掉的那个不足月的孩子,血腥气味不断唤起刘秀记忆,她睡在病床上,又像做姑娘时候赖在娘的怀里一样安心。

“环和肉长在一起,钙化了,在子宫内形成大量的结石……”医生声音很轻,比家里的风轻多了。床单窗帘都是蓝色,映在眼皮,她不敢睁开眼睛,静静听着医生说。

“妈,你就没有想过来把环取了?”何丽握着刘秀的手,瓮声瓮气地问。

刘秀轻轻地摇头。她闻到顺着风吹来的花香,轻问何丽那是什么,何丽说是茉莉花,刘秀想起家里那干枯的绿萝,她想等她出院了要买盆茉莉,好好精细着养。

“幺儿,娃娃呢?”

“强子抱回去了,怕吵着你休息。”

“小丽,我想和你爸离婚,得行不?”

“妈你做主就是……”何丽说刘秀松了一口气,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她们两母的手紧紧环绕在一起,就像从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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