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轻摇旧时光

    作者:徐晟来源:原创时间:2022-06-29

月光如水,蛙鸣似梦。妻软软地躺在凉椅上,像一株水草倚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岳母坐在妻的旁边,手拿一把蒲扇,轻轻给妻驱赶着蚊虫。

暑假陪妻回乡下娘家,妻执意要留下住一晚上。没有空调,电扇吹得人难受。晚饭后洗完碗筷,妻提议到稻场上纳凉,岳母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忙不迭搬出凉椅,找出几把旧蒲扇,擦洗干净。一家人坐在稻场上,一边纳凉,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月光从树顶上漫下来,淌了一地。萤火虫来来往往,从稻田飞到荷塘,又从荷塘飞到稻场。夏虫呢喃,南瓜花静静地开放。岳母蒲扇轻摇,妻很快进入了梦想。这样的情景,依稀是儿时的记忆。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蒲扇轻摇的旧时光……

“长夏村墟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到了盛夏,暑气陡然增加。太阳火辣辣的,照得人不敢抬眼。知了躲在浓密的枝叶间,有气没力地嘶叫着。芦花大公鸡带着妻妾,老老实实趴在廊檐下的阴凉处,撒开翅膀,肚皮贴着地面吸纳一点点凉气。

庄稼人这时候还不能歇,他们知道,“种在犁上,收在锄上”。夏季气温高雨量足,农作物长得快,地里的杂草也疯狂生长。“夏天不锄地,冬天饿肚皮。”地里的杂草如不及时清除,就会跟庄稼抢肥料,草茂禾苗稀,收成自然不好。

背心湿了干,干了又湿,擦汗的毛巾拧得出水来。男人们找一口水塘,一头扎进水里;女人们寻一处树荫,取下草帽当蒲扇。

正午的太阳实在太毒,午饭后要等太阳的热力减弱才能出门。这时候坐在哪儿都觉得热,吃一块井水浸过的西瓜,心才稍稍安定下来。蒲扇不停地摇晃,缕缕清风轻舔着裸露的肌肤,阵阵困意袭来,蒲扇越摇越慢,越摇越慢……忽然一个激灵,手中的蒲扇坠落,才知道自己刚刚打了一个盹儿。捡起蒲扇摇晃几下,迷迷糊糊又打起盹来。

盛夏的夜晚,蒲扇迎来“高光时刻”。

太阳刚一落山,稻场上便横七竖八架起门板,摆开凉床。晚饭就在凉床上吃,主食是一碗手擀面,两个汽水粑。菜是园子里现摘的,煎茄子、炒豇豆、拌黄瓜,还有一盆南瓜汤——这是蒸汽水粑时在锅底煮的,一碟咸菜——比如刚刚腌好的酸豇豆等。各家都在稻场上吃,哪家有新鲜东西,比如一碗酸菜鱼或者一盘鸡头梗,就会喊相邻的人过来尝尝。邻近的也不客气,端着饭碗摇着蒲扇就过去——因为自己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他们也会这样喊别人的。

晚饭后收拾好碗筷,洗完澡,在稻场边生上蚊烟,在门板上铺好褥子,人们便手摇蒲扇,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闲聊。男人们递一根烟,天南地北地神侃。女人们张家长李家短,聊一些家常琐碎。孩子们最快乐,一个个像泥鳅在凉床间穿梭。左手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右手一把蒲扇,满稻场追逐流萤。看见萤火虫飞来,一拥而上举起蒲扇就扑。萤火虫被扑落下来,眼疾手快的迅速捡入自己瓶中,满脸欢喜。

稻田、草丛里萤火虫多,但那里有蛇,我们不敢去,只在稻场上等。等不来我们就唱:“亮瓦虫(萤火虫的俗名),夜的来,婆婆的房门大着开……”说来奇怪,萤火虫好像能听懂我们的歌谣,纷纷飞来,我们争相扑抢。抢到了再唱,唱来了又扑。直到每个人的玻璃瓶都像小灯泡似的亮起来,我们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家的凉床上。

这时候大人们也散了。天气依旧热,蚊虫嗡嗡等待着叮咬的机会。母亲蒲扇轻摇,习习凉风吹在身上,蚊虫不敢靠近。我安静地躺在凉床上,看着玻璃瓶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这时母亲常给我讲一些故事,什么“牛郎织女”,什么“孟姜女哭长城”,但我更喜欢听父亲讲“五鼠闹东京”和“杨家将”。

不知不觉中,夜深了,人困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像失眠似的,还在遥远的天空眨巴着眼睛。偶尔一两颗流星,像匆匆赶路的行者,一会儿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稻场上安静下来。耳畔,只有青蛙和虫子演奏的夏夜催眠曲。偶尔,有蒲扇怕打蚊虫的“啪啪”声和熟睡的人发出的香甜鼾声……

住进城里后,再也没有享受这样宁静和温馨的夏夜了。在岳母家乘凉,我仿佛又回到蒲扇轻摇的旧时光!